伊醫盤膝坐下。
復常大道從他體內湧出,先是淡淡的銀白色光芒,然後變成溫潤的金色,再然後是一層混沌色的光暈覆在最外層。
那道大道緩緩鋪展,如同融化的油脂一樣,從伊醫周身湧出之後便沿著地面向前蔓延,貼著赤金色的岩層一路往前走,很快就觸到了混沌心臟的邊緣。
大道接觸心臟表面的那一瞬間,伊醫閉上眼。
之前來南方梳理混沌心臟的時候,他只覺得這東西是一塊異物嵌在南方的地脈里。
如今在復常大道的感知中,他看到的不再是孤立的病灶,而是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那些混沌魔神的力量已經在漫長歲月中被南方地脈一層一層地包裹、浸潤、同化。
它不再是一塊被硬塞進去的石頭,它已經成了地脈的一部分,只是還沒有完全長好。
伊醫的復常大道順著地脈的紋理一路往深處走,把那些還殘留著混沌氣息的細小縫隙一一填補。
他不需要剝離什麼,不需要清理什麼,他只是在讓這道傷口癒合得更快一些。
大道在他周身運轉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復常大道也在同時被南方這片天地溫養著。
那些混沌心臟中殘存的古老氣息順著大道的路徑滲入他的識海,在他的大道上留下一些極淡的紋理。
金匱在他識海中亮了一瞬,但沒有急著反饋什麼。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孔宣一直站在元鳳谷邊緣,從伊醫閉眼之後他就沒有動過。
他看著那些復常大道從伊醫周身緩緩湧出,看著那層銀白與金色交織的光芒如同流水一樣順著地脈鋪開,也看著遠處天穹盡頭那層常年不散的赤紅色雲層,正在一層一層地變淡。
那股瀰漫在南方天地間不知多少年的燥熱之氣,終於開始消退了。
起初只是一點細微的變化,像是烈日當空的時候忽然飄過來一片雲,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孔宣感應到那一瞬間的變化時,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
然後是更明顯的變化,那些常年籠罩在不死火山周圍的高溫正在回落。
雖然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原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震動的火山口,也安靜了。
那種隨時會噴發的躁動感,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在這片土地上感受過的東西冷靜。
孔宣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顆漸漸停止搏動的混沌心臟上。
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被他壓得很穩,但面頰上那道繃緊的線條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最後一絲混沌火煞的氣息從南方天地的法則中悄然消散時,整片南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瞬。
那道光不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層灰濛濛的紗從太陽前面移開了。
伊醫坐在元鳳谷底,他的面色如常,周身的法則收攏回來,復常大道在他體表流轉了一圈便沉入識海深處。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長出了一口氣。
孔宣一直站在元鳳谷邊緣,等到伊醫站起來的時候,他才開口說了一句:「南方的事,鳳族欠你一份還不清的人情。」
而在這時。
元鳳谷的震顫來得毫無徵兆。
伊醫剛站起來,腳下那片赤金色的岩面就開始抖動,起初只是細微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深處翻了個身。
然後那嗡鳴變成了震動。
整座元鳳谷的石壁都在晃動,那些附著在岩壁上的赤金色結晶簌簌剝落,砸在谷底翻湧的岩漿表面,濺起細碎的火花。
梧桐樹的樹冠劇烈搖晃,赤金色的光絲從枝葉間垂落又彈起,像是被風吹亂的琴弦。
伊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抬起胳膊擋住臉前炸開的細小碎石。
孔宣站在他身側,沒有動。
他始終面朝混沌心臟的方向,那些細碎的火花和崩落的岩片落在他五彩長袍上,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氣罩彈開了。
他看著那顆心臟的搏動從平穩變得急促,又從急促變得狂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用力撐開。
然後天亮了。
那顆混沌心臟從正中裂開一道縫隙,熾白的光芒從縫隙中傾瀉而出。
光芒越來越盛,將整個元鳳谷照得通明,那些盤踞在岩壁上的赤金色結晶都被那白光映得褪了色。
一道身影從裂開的心臟中騰飛而起。
那是一頭鳳凰,龐大得讓人難以想像。
她的雙翼展開時遮住了元鳳谷上方的整片天空,翼尖擦過兩側的岩壁。
那些萬年不化的赤金岩層在她的羽翼掠過之後留下一道光滑的切面。
她渾身覆蓋著赤金色的翎羽,每一片羽毛表面都流轉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像是熔化的黃金沿著羽毛的脈絡緩緩流淌。
她飛行的姿態不疾不徐,從容得像是從一場長夢中醒來。
她的光芒穿透了元鳳谷上方那層永恆不散的灰霧,將不死火山上空的雲層映成一片明亮的金紅色。
那些生長在不死火山外圍的鳳族族人最先感應到了什麼,一個接著一個抬起頭來。
片刻之後,他們同時化作本體,赤金色的鳳凰身軀在山巒之間鋪展開來,收攏雙翼,頭顱低垂,朝著那道飛騰而起的身影伏身而拜。
孔宣站在元鳳谷邊緣,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裂開的心臟中升起,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認識那道身影,他等了很多年。
他嘴唇動了一下,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伊醫站在他身旁,認出了那道身影的身份,連忙拱手行禮,朝著那尊鳳凰的方向微微一躬。
元鳳在上方盤旋了一圈,低下頭來,那雙赤金色的鳥瞳在伊醫和孔宣身上分別停了一瞬。
然後她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那鳴叫不算響亮,卻穿透了整片南方天穹。
聲音在赤紅色的天空和暗沉的岩壁之間來回反彈,傳遍了不死火山的每一寸角落,那些伏身跪拜的鳳族族人聽見這聲鳴叫之後,頭顱更低了幾分。
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那聲鳴叫的意思。她在感謝長生大帝,讓他解脫於此。
伊醫直起身來,也朝她拱手回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