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的面色終於變了,他快步走到伊醫身旁蹲下來,順著伊醫手指的方向探出神識,來來回回掃了七八遍,什麼也沒掃到。
他捻著念珠的手指攥緊了一瞬,又鬆開,直起身來,聲音帶著一種壓得極穩的急促:「貧道立刻傳訊給兩位師尊,請他們前來檢視。」
他說著已經翻手取出一枚玉符,靈光在符面上亮了起來。
伊醫沒有立刻接話。
他又探了一次時空之道,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道空間痕跡邊緣的模糊正在以比他預想中更快的速度向中心收縮,像是有人在另一頭不斷地收繩子。
他估計了一下,再過一炷香的工夫,這道痕跡就會徹底閉合,到時候就算準提和接引親至,也得花很大力氣才能重新找出來。
「來不及了。」
伊醫說:「這道痕跡不只在變化空間,時間也在跟著收縮。
再拖下去它就會徹底消失在此刻,到時候就算兩位師叔來了也未必能輕易找到它現在的位置。」
藥師已經把那枚玉符舉到了面前,靈光正在凝聚,聽見伊醫這話,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了伊醫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的河谷,沉默了兩三息。
他手裡的玉符暗了下去,又把玉符收了回去,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大帝的意思是……」
「我先進去。」
伊醫已經重新蹲了下來,復常大道裹著時空之道同時探入那道即將消失的痕跡邊緣,像兩隻手同時扣住了那扇正在合攏的門沿。
「你留在這兒,等兩位師叔來了告訴他們我進去了,讓他們想辦法接應我。」
他說完這話,也不等藥師回答,那道空間痕跡被他用大道之力強行撐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他身形一矮,整個人沒入了那道縫隙之中,像是穿過一層薄薄的水面,衣袍和肌膚上都感覺到那種透過兩重天地之間的微妙觸感。
他進去之後,那道痕跡在他身後迅速合攏,縫隙邊緣的光澤徹底湮滅了,河谷重新恢復了原樣,連一絲波動都沒有留下。
藥師站在原地,腳下的乾裂河床安安靜靜的,空氣里的魔氣濃度沒有變,風也還是原來的方向,一切都跟伊醫來之前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著那片地面,手裡那串念珠在指間慢慢捻了一顆。
沉默了幾息之後,他重新取出那枚玉符,催動靈光,朝著須彌山的方向傳出了一道簡短的訊息。
……
伊醫閃過那道縫隙的時候,覺得整個人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面吸了進去。
皮膚和衣袍都經歷了一瞬間穿過兩重天地的微妙觸感,然後他就站在了這方空間裡。
然後殺念就來了。
那不是一道兩道,是鋪天蓋地的,像是一整座海倒扣在他頭頂,所有浪頭同時砸下來。
那些念頭雜亂無章,又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裹著無窮無盡的暴戾和毀滅欲望,順著他的七竅往識海里灌。
換作尋常大羅修士,被這股殺念一衝,輕則神智昏聵,重則當場走火入魔。
但伊醫識海深處那圈功德金環先亮了。
金光從真靈外層炸開,像一層實心的罩子把他整個識海護得嚴嚴實實。
那些殺念撞上功德金環的邊緣,炸成細碎的黑煙,散在識海邊緣就沒了蹤影。
又沖了一波,又被擋了回去。
第三波力道弱了些,金環紋絲不動。
伊醫的瞳孔紅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但眨眼的功夫就恢復了清明。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抬腳往前邁了半步,腳下踩到硬實的土地,觸感乾燥而平整。
他這才開始打量這方空間。
頭頂沒有天。
準確地說,這方空間的上方是一片混沌的灰暗,像是有人把天穹撕碎了之後隨意糊上去的,邊緣處隱約能看到法則流轉的裂痕,正在緩慢地自行修復。
腳下的大地是暗褐色的,乾裂得像一塊被曬了幾萬年的泥板,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燼,踩上去無聲無息。
整片空間不大,方圓不過數千丈,邊緣被一層灰濛濛的霧障包圍著,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把這片土地從外界隔絕開來。
但真正讓伊醫定住目光的,是懸在這片空間正上方的那一柄槍。
那槍通體漆黑,像是用凝固的暗夜打造出來的,槍桿細長筆直,表面沒有繁複的紋飾,只在槍頭與槍桿的連線處有一道極細的血槽。
暗沉的光澤在血槽中緩緩流轉,像是有什麼液體在槽底乾涸之後又新滲出來。
槍頭鋒銳得不像話,刃口泛著幽冷的黑光,看一眼就覺得眼眶發酸。
那股殺意從槍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如同無形的潮汐從高處垂落。
站在槍下的方位,能感覺到那股殺氣像是細密的針尖不斷扎在皮膚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膚都微微發緊,仙力運轉到體表時會被那股殺意腐蝕出一層細碎的氣泡,像沸水冒泡一樣呲呲作響。
那殺意不只是沖著肉身來的,它還在往法則層面滲透。
伊醫站在這片空間裡,能感覺到自己的復常大道正在被那股殺意緩慢地消磨,速度不快。
但的的確確存在,像是有一把極細的銼刀在不停摩擦他大道的邊緣。
他盯著那柄槍看了幾息,心裡頭浮起一個名字。
弒神槍。
伊醫站在那裡仰頭看了那柄槍很久,然後低聲說了句:「弒神槍居然在這裡?」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一直釘在那柄槍上,腦子裡轉得飛快。
弒神槍這種東西,他當然清楚它的來歷。
混沌青蓮的蓮莖所化,天地間第一柄殺伐之器,跟太極圖、盤古幡、混沌鍾那些至寶不同。
它走的是純粹的殺戮路子,不鎮壓什麼,不梳理什麼,就是殺。
當年羅睺手握此槍縱橫西方,端是威風凜凜,連道祖鴻鈞都曾被此槍傷過。
後來羅睺在魔劫中自爆,這槍便下落不明,洪荒各方找了多少年都沒找到它的蹤跡。
原來一直藏在這麼一片被時空封印的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