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兩個字，抬起手來，掌心朝下，對著羅睺那道已經幾乎透明的殘魂輕輕一按。
復常大道從他掌中湧出，那一瞬間，大道深處忽然亮起一層他從未主動催動過的光芒。
那光芒溫和而深沉，像是灰濛濛的天穹下忽然透出一縷來自地底的微光，帶著一種亘古不變的歸宿感。
輪迴大道。
那層光芒從復常大道的紋理中自行浮現出來，像是河道深處原本就藏著的一條暗流，只在特定的時候才會顯露蹤跡。它裹住羅睺那道殘魂的邊緣，沒有強行撕扯，也沒有鎮壓碾碎，就那麼安靜地包裹著，像一層溫水裹住一塊薄冰。
羅睺看著那層從伊醫掌心中湧出的光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殘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又抬頭看了伊醫一眼，那聲音里壓著的驚訝終於徹底炸開了。
「輪迴大道？你一個大羅中期，居然掌握了輪迴大道？」
他這話說得急促，像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話。他方才還覺得伊醫不過是個運氣好得了些機緣的後輩，靠著那捲金色典籍和一身奇特的復常大道才撐住了局面。可輪迴大道不一樣，那是后土身化六道之後才真正顯化於天地之間的東西，連聖人都未必能碰觸其核心。
伊醫自己也沒料到輪迴大道會在這個時候自行浮現。他能感覺到那層光芒正順著他的掌心往外涌，像是積壓了許久的水終於找到了出口，不疾不徐地推著羅睺的殘魂往一個他看不見的方向移動。
羅睺還想說什麼，可那層輪迴光芒已經裹住了他殘魂的核心。他的身形從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跡正在緩緩散開。
「你……」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那道身影便徹底散開了。那些暗紅色的光芒被輪迴大道裹著，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朝著識海深處那扇他看不見的門飄去。
伊醫收回手掌，看著那些光點消失在視野深處，長出一口氣。
識海中的金匱緩緩合攏，重新落回識海中央安靜懸浮。
他睜開眼的時候，依然站在那片暗褐色的大地上。
頭頂那柄弒神槍安靜了許多，槍身表面那股翻湧的殺意已經收斂了大半，像是睡醒之後安靜下來的野獸，雖然還在看著他，但已經不再露出獠牙。
他抬起手朝著弒神槍的方向伸了過去。那柄槍懸浮在半空中，槍身上的暗光微微跳動了一下，然後緩緩下降，落入他的掌心。
弒神槍入手的瞬間，一股浩瀚的力量如同洪流一般湧入他的識海，槍身內部那些殺戮大道的紋理，從他掌心傳入他的經脈深處，彷佛在一瞬間就與他的真靈融為了一體。
他低頭看著掌中那柄漆黑的長槍，能感覺到自己與它之間那股血脈相連的感應。
弒神槍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主人的鷹，收攏了雙翼，安靜地棲息在他的手腕上。
伊醫活動了一下五指，將弒神槍收進識海之中，然後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那片灰濛濛的霧障正在緩緩散開，天光從霧障邊緣滲進來，這方封閉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間正在被外部力量強行撐開。
幾息之後，兩道身影從霧障中跨步走了進來。
准提走在前頭，接引跟在後頭，兩人面色平靜，但目光落在那柄已經消失在伊醫掌心的弒神槍原本懸浮的位置時，各自都停了一瞬。
藥師從兩人身後跟了進來，手裡那串念珠還在慢慢捻著，但捻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一些。
准提的目光從弒神槍原本懸浮的位置移到伊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依然溫和，開口時語氣也平穩：「大帝可無恙？」
伊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如實道：「謝師叔關心，晚輩還好。只是方才驚醒了羅睺殘魂，費了些手腳才處理乾淨。」
准提沒有說話。他看了伊醫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掌心那道還沒完全散盡的弒神槍氣息。
接引站在准提身旁，開口時聲音依然平和，但話里的意思比准提直接一些：「弒神槍的氣息，方才貧僧感應到了。
此槍與羅睺的因果極深，大帝既然收了它，日後怕是要多加小心。」
伊醫聽了這話，心裡清楚接引是在試探，便乾脆利落地答了：「此槍確實已認晚輩為主，真靈繫結。」
接引的念珠停了一下。他看了准提一眼，准提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又各自移開了。
兩人也無奈，現在西方需要靠伊醫，而且伊醫有女媧護著，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相比於一柄弒神槍，還是西方更重要。
准提先開了口，語氣依然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既然弒神槍已經認了大帝為主，那便是大帝的緣分。西方教雖在此地經營多年，但此槍並非我教之物，大帝拿去也好。」
伊醫從准提嘴裡聽到這番話，心裡頭反倒踏實了幾分。看來相比弒神槍，還是西方魔劫更重要。
接引也點了點頭，聲音平和：「大帝此來西方，本就是為了魔劫的事。弒神槍既然認主，那便隨它去吧。眼下還是魔劫要緊。」
伊醫點了點頭，把弒神槍的事暫且放在一邊，開口把話題引回正軌：「晚輩在來西方的路上想了想，覺得西方魔劫的問題，其實不在於魔氣本身，而在於天地大道與魔氣已經混在了一起。」
准提和接引各自安靜聽著。
伊醫繼續往下說：「若是以復常大道將魔氣定義為失常，再讓這條大道自行運轉，那些魔氣就會逐漸從天地大道中剝離出來。
這個過程會很長，但方向是確定的。」
准提聽完這番話，微微頷首，接引也慢慢捻了一顆念珠。
准提先開口，聲音平穩：「便依大帝所言。」
伊醫沒有在弒神槍的事情上再糾纏下去。
准提和接引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他也沒必要繼續在這事上多費口舌。
他收起弒神槍的氣息，朝兩人拱了拱手，開口把話題拉回西方魔劫上：「晚輩想先去須彌山看看。」
准提點了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轉身往外走，穿過那道已經徹底開啟的霧障，重新回到西方的天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