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的日子倒是一如往常。
他還是每日坐在前殿替人診病,來求醫的人比從前更多了,有些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散修,有些是在天庭任職的仙官,還有幾個是專程從龍鳳二族過來的。
伊醫來者不拒,搭脈診傷,能當場治的就當場治,不能當場治的就開方子交代清楚。
他的修為在日復一日的診治中穩步攀升。
那些診金雖然不再像從前那樣猛烈地推高他的修為,但數量龐大,日積月累之下,他的復常大道在天地間的印記越來越深。
從大羅中期到大羅後期,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三花聚頂的異象在靜室中亮起來的時候,龍吉正坐在月桂樹底下,她隔著幾重天域感應到那股氣息,抬頭往南邊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頭翻手裡的玉簡去了。
伊醫坐在靜室中央,頭頂三朵蓮花緩緩轉動,純白、赤金、蒼青三色光芒交織成一圈柔和的光暈。
他的復常大道在這道光芒中變得更加渾厚,生滅兩面已經徹底融合,陰陽二氣在他經脈中流轉得圓融無礙。
然而真正讓整座天庭震顫的,是他踏足大羅圓滿的那一刻。
那天他剛從靜室走出來,站在南極長生宮門口,正準備去前殿看看今天的病人排到了哪裡。
整片天庭上方的天穹忽然暗了一瞬,然後亮起一層浩瀚的灰白色光芒。
那光芒不像尋常的靈光那樣溫潤,也不像功德金光那樣暖融,它帶著一種更加原初的氣息,像是天地初分之前混沌中沉澱下來的底色,不刺眼,卻壓得整座天庭的靈氣流動都停滯了一瞬。
伊醫站在南極長生宮門口,感應到那股氣息的瞬間,他識海深處那兩團命格猛地震顫了一下。
人皇天命和天帝命格同時亮起,兩股力量在他識海中碰撞、交融,像是兩團不同顏色的墨水被攪在了一起,從涇渭分明逐漸變成了渾然一體。
一道浩瀚的意念從極高處垂落,穿過南天門,穿過凌霄殿,徑直落在南極長生宮上方。
那道意念沒有具體的形狀,也沒有聲音,但它存在的時候,整座天庭所有感應到它的人都明白了。
人道。
伊醫站在宮門口,感覺到那道意念正在往他身上落。
人皇天命和天帝命格已經徹底交融了,彷佛在天地之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底座,正在支撐起某種秩序。
在這時候,無窮萬靈在人道當中浮現。
伊醫看見那些無數生靈的面孔,有他治過的病人,有他梳理過地脈的山川,有他清理過煞氣的北方荒原,有他融合過混沌心臟的南方火脈,有他剝離過魔氣的西方山川。
那些生靈的面孔一張接一張地浮現,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遠在天涯,但每一張面孔上都帶著同一個表情。
那表情說不上感激,也說不上崇拜,更像是一種認可,像是一個人走過了漫長的夜路之後終於看見遠處亮起了一盞燈。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起初很細,像是無數根絲線同時被撥動,從洪荒各處匯聚而來,穿過山川河流,越過天庭宮廊,最終落進他的耳中。
「禮敬長生。」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是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他治過的人、梳理過的地脈、清理過的煞氣、融合過的混沌心臟、剝離過的魔氣,全都化作了同一種聲音,從洪荒各處升騰而起,匯聚成一片浩瀚的潮聲。
伊醫站在南極長生宮門口,周身的氣息在這片聲音中不斷攀升。
大羅圓滿的瓶頸像是被那層灰白色的光芒浸透了,邊緣處開始融化,從他的根基深處滲出來,裹著一種溫潤而厚重的質地。
那質地不像是從外界注入的力量,更像是從他體內某個一直被壓制的地方自行湧上來的東西。
像是水渠的閘口被人拉開,積壓了多年的水流終於找到了出口,順著他的經脈往識海深處灌注。
混元金仙。
那層境界壁壘在他跨過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什麼響動,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縫隙越來越大,最終整扇門都敞開了。
他的復常大道在這一刻開始向四面八方擴張,覆蓋的範圍比他預想的要廣得多。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大道正在從南方蔓延到東方,再往北掠過北方荒原,最終在中土某處停住了。
那道邊界沒有完全閉合,像是還有一小塊區域沒有被他觸及。
他的境界還在攀升。
混元金仙初期那層壁障剛被掀開,中期那層就已經鬆動了。
混元金仙初期,混元金仙中期,混元金仙后期。
三道瓶頸在極短的時間內接連碎裂,像是三塊薄冰被依次踩碎,每碎一道他的氣息就拔高一截。
這個過程快得讓整座天庭的仙官都反應不過來。
那些正在前殿排隊等診的病人抬頭看著南方天穹那道不斷攀升的氣息,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還有人手裡的玉簡掉在地上都沒顧上去撿。
就在伊醫的氣息在混元金仙后期穩穩站定的那一刻,另一道意志從天穹深處垂落下來。
那道意志與人道的柔和溫暖截然不同,它的氣息高高在上,像是亘古長存的法則本身在注視著他,沉甸甸的。
天道。
伊醫站在南極長生宮門口,周身的氣息還在緩慢回落。
那層從混元金仙后期跌回穩定的過程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平整的沙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復常大道在掌心安靜流淌,溫潤而渾厚,像是一條終於匯入大海的河流,不再需要他刻意去推動。
然後他抬頭。
天道意志就懸在他頭頂不遠處,灰白色的光芒像一層壓下來的天穹,不刺眼但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伊醫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層灰白色的光芒里裹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冰冷、漠然、帶著一股針對性的排斥。
排斥的不是他的修為,不是他的道行,是他識海深處那團剛剛成型的人道根基。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復常大道在體內自行運轉,將那層壓迫感卸開。
他感覺到那層灰白色的光芒正在往他識海深處滲透,像一隻手伸進來要抓住那團剛剛凝實的人道意志。
然後一道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那人穿著一身素淨的道袍,面容清癯,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站在那裡像一棵長了無數年的老樹,不動不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