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看見那人的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拱手躬身：「弟子伊醫，拜見道祖。」
鴻鈞站在那裡，沒有看他。
鴻鈞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識海深處那團人道意志上，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片結了冰的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整座南極長生宮上方的靈氣都停滯了一瞬：「終於出現了。為了等這一刻，吾等了很久了。」
伊醫直起身來，心裡頭那根弦繃緊了。
他聽出鴻鈞話里的意思，那語氣不像是在跟他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像是等了無數年終於等到了該等的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什麼，鴻鈞已經抬起了手。
那隻手探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什麼威壓，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拂去案面上的一片落葉。
但那股力量隨著鴻鈞的手掌一起湧出來的時候，整座天庭上方的天穹都跟著暗了一瞬。
那力量直撲伊醫的識海，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意志。
伊醫感覺到那力量正在往他識海深處的人道根基上壓，想把它從自己的真靈中剝離出去。
他下意識催動復常大道去擋，但那股力量碰到復常大道的時候，他的大道像是遇到了滾水的冰雪，邊緣處迅速融化、收縮。
就在那股力量即將觸及人道根基的那一刻，一道五彩光華從虛空之中墜落，穩穩地橫在了鴻鈞和伊醫之間。
乾坤鼎從虛空中浮現出來，鼎身混沌色，表面五色光芒流轉，將鴻鈞那手掌散發的力量牢牢擋在外面。
鴻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偏過頭，目光越過乾坤鼎，落在從殿廊方向走來的那道身影上。
女媧穿著一身素雅宮裝，步伐比平時快了些，衣袍邊緣被帶起的風微微掀動。
她走到乾坤鼎旁邊站定，抬眼看向鴻鈞，開口時聲音穩得像從極深的地底翻上來的泉水：「師尊，您這是要做什麼？」
鴻鈞收回手掌，負手而立：「吾要取回人道。」
女媧站在乾坤鼎旁邊，目光落在鴻鈞面上，沒有讓開的意思。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硬度：「人道是萬靈自生之力，不是誰取誰予的東西。
師尊說您等了很多年，那您該知道人道的根在洪荒萬靈身上，不在伊醫一個人的識海里。」
鴻鈞的目光落在女媧身上，面色依然平靜，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這個反應。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冷意：「天道聖人，永世不朽，這才是正理。」
女媧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師尊是覺得，有了人道之後，您就能讓天道更完整？」
「不是讓天道更完整。」
鴻鈞的聲音依然平穩，「是讓天道成為唯一。人道存在一日，萬靈便有自主之力，天道便無法真正統御天地。
你應當記得那些大劫，凶獸之劫、龍鳳之劫、巫妖之劫，哪一次不是人道孕育出的生靈將天地打得支離破碎？」
女媧沒有說話，但站在乾坤鼎後面沒有退。
鴻鈞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吾發現人道的時候，就知道它早晚會成長到足以動搖天道的地步。
所以吾一直在等，等有人將它凝聚成形，等它足夠穩固，再將人道納入天道之中。
以天管人，洪荒方能永世長存。」
女媧站在乾坤鼎後面，聽完鴻鈞這番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師尊說的是永世長存，可萬靈若是沒有了自主之力，那還叫活著嗎？」
鴻鈞沒有接話。
女媧繼續說下去：「人道存在，萬物才有靈，整個洪荒才有活力。
師尊想把洪荒變成一座沒有風的院子，安安靜靜的，可院子裡的草木沒有風就不會生長。」
鴻鈞的目光在女媧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回伊醫的方向：「活力？
那些活力把天地打成了什麼樣子？
混沌靈氣變成先天靈氣，先天靈氣又變成後天靈氣。
靈脈斷了一根又一根，洞天福地淪為尋常山野。
這就是你說的活力？」
女媧沒有讓步：「那不是人道的錯，是天道自己撐不住。
萬物生長自有其道，天道若是足夠強韌，萬靈再怎麼折騰也傷不到天地的根基。
撐不住就說撐不住，推到萬靈頭上算什麼？」
鴻鈞正要開口，又一道氣息從西邊垂落。
准提和接引並肩從虛空中走出來，兩人依然穿著那身樸素僧袍，手裡捻著念珠，步伐從容。
他們在女媧身側站定，朝鴻鈞合十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來。
准提先開了口，聲音溫和：「弟子見道祖在此，冒昧前來。」
接引跟著點頭，手裡的念珠慢慢捻了一顆：「弟子方才在須彌山中感應到人道氣息凝聚，便趕了過來。」
鴻鈞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兩人面上停了一瞬：「你們也要攔吾？」
准提搖了搖頭，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弟子不敢攔道祖。只是弟子欠了長生大帝一樁人情。
他替西方清了魔劫殘患，這是西方無數年來第一回有外人做到的事。
弟子若連句話都不替他說，日後西方教在洪荒之中便再無立足之地。」
接引站在准提身旁，捻著念珠的動作沒有停，但跟著點了點頭：「師弟說得是。
西方魔劫困了我教無數年，長生大帝之功，西方教上下銘記。弟子願以西方教之名，懇請道祖三思。」
鴻鈞的目光從准提和接引身上掃過，面色依然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正要開口，又一道聲音從東邊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以天管人？師尊，您這話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
通天從東邊的雲氣中走出來，手裡那柄青萍劍橫握在腰側，劍穗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在女媧另一側站定，目光落在鴻鈞面上，開口時的語氣帶著一種少見的嚴肅：「天道有缺，這是您當初自己說過的話。
天道不全，才需要人道來補。如今人道好不容易成形了，您要把它收了？」
鴻鈞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通天身上：「通天，你是天道聖人。」
通天迎著那道目光，沒有退讓：「弟子是天道聖人不假，可弟子修的截字，講究的就是在必死之中尋一線生機。
天道若是全知全能，何必還要弟子這個截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青萍劍抬了抬，雖然沒有出鞘，但劍身上那層青色的光澤已經亮了起來：「師尊，萬事萬物該有一線生機。
您想用天道把人道壓死，那一線生機您打算留給誰？」
鴻鈞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間，整座天庭的氣機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