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長生宮上方的靈氣停止了流動，風停了，連遠處雲層翻湧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通天站在女媧身側，手裡那柄青萍劍橫在腰前，劍穗垂在虛空中一動不動。
女媧站在乾坤鼎後面，目光落在那道站著的身影上，沒有後退。
准提和接引並肩站著，兩人手裡的念珠都停了。
伊醫站在幾人身後，從方才鴻鈞抬手那一刻起就沒有再開口。
他一直在感應自己識海中那團人道根基的變化，那股力量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張，像一棵剛剛破土的幼苗正在伸展根系。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意味著什麼，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股壓得極穩的平靜：「師尊，弟子有個疑問。」
老子從凌霄殿方向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穿著一身素色道袍，手裡沒有拿拂塵，就那麼負手走過來。
他在通天身旁站定，轉向鴻鈞的方向，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天道萬古長存，弟子從未質疑過師尊所行之道。
可弟子想知道一件事，師尊說以天管人才能讓洪荒永世長存，那您打算把人道收走之後，洪荒萬靈還剩什麼？」
鴻鈞的目光落在老子面上，依然平靜：「他們會在天道的秩序之中繼續存在。」
老子搖了搖頭，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存在，和活著，是兩回事。
弟子修了這麼多年，看見的東西不多，但有一件事弟子看得很清楚，萬物若失了自主之力，便不會再有精進。
師尊若把萬靈壓在天道之下，洪荒雖然不會再有大劫，但也不會再有新的東西長出來了。」
老子這話說完，便安靜下來，站在通天身側，沒有再開口。
鴻鈞的目光從老子面上移開，又掃過女媧、通天、准提、接引，最後落回老子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你們都是天道聖人。人道若是脫離天道束縛，終有一日會成長為足以顛覆天道秩序的存在。
到那時，你們這些天道聖人的根基也會隨之動搖。」
女媧開口：「那又如何？天道聖人的根基若是要靠壓制萬靈才能維持，這根基不要也罷。」
通天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有些突兀，但沒有人打斷他。
他開口時語氣帶著一股子肆意的光亮：「師尊，您覺得天道聖人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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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弟子是越修越覺得，天道聖人的位置不過是個籠子。
您把弟子們放在那個位置上是覺得弟子們能替您守住天地的秩序，可弟子們守了這麼多年，反倒把自己也守成了籠中之物。」
鴻鈞的目光在通天面上停了一瞬。
「頑固不化！」
鴻鈞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整座天庭的靈氣都像是被凍住了。
女媧站在乾坤鼎後面，沒有接話，但她也沒有讓開。
通天手裡那柄青萍劍的光澤已經亮了起來，劍身表面的青色紋路正在一條一條地浮現，像是從沉睡中醒過來的蛇，鱗片一片一片地張開。
准提和接引各自捻著念珠，兩人的動作節奏一致，念珠在指間緩慢轉動，但那股壓在他們周身的氣機已經不像方才那樣平和了。
伊醫站在所有人身後，他感覺到鴻鈞的目光像是穿過所有人的阻攔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沒有惡意，也沒有什麼情緒，就那麼安靜地落著，可偏偏讓他的復常大道在識海中縮了一截。
鴻鈞抬起手來。
他那隻手往前探的時候，動作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摘一朵花，連指關節的彎曲弧度都透著從容。
女媧第一時間催動了乾坤鼎。
那口混沌色的大鼎從她身前飛起，鼎身表面的五色光芒瞬間亮到了極致，像一顆燃燒的星辰橫亘在鴻鈞和伊醫之間。
乾坤鼎正面迎上鴻鈞那隻手掌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那聲響不算巨大，卻穿透了整座天庭的每一寸空間，連凌霄殿的琉璃瓦都在那一瞬間跟著顫了一下。
女媧的面色在那一聲震響之後白了一層。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乾坤鼎正在承受一股遠超她預想的力量，那股力量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變化，就是純粹的強大，像是一整座天地壓在了她的靈寶上頭。
她催動全身修為穩住乾坤鼎，鼎身表面的五色光芒從明亮變成了熾亮，又從熾亮變成了刺目，像是在跟鴻鈞那隻手掌做一場無聲的角力。
通天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手腕一翻，青萍劍從鞘中飛出，劍光青碧如水，裹著他修行了無數年的劍道修為，從側面朝鴻鈞那隻手掌斬了過去。
劍鋒所過之處，空間被拉開一道細長的黑色裂隙，邊緣處翻湧著細碎的混沌氣。
鴻鈞的目光沒有離開伊醫的方向，但他那隻手的軌跡微微偏了一寸。
青萍劍的劍鋒撞在他掌心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那聲音在空曠的天穹中迴蕩開來，震得南天門外那些排隊的散修同時捂住了耳朵。
通天握劍的手腕猛地一顫，青萍劍表面那層青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震散了，從劍尖開始往回退，一直退到劍鍔的位置才重新聚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劍的手，虎口處滲出一道極細的血絲，隨即又被仙力抹平。
他低聲罵了一句什麼。
准提和接引沒有猶豫。七寶妙樹從准提掌中升起，樹身通體玉色，七根枝條各自垂下不同顏色的光華，交織成一片絢爛的光網。
那片光網沒有直接朝鴻鈞壓過去，而是從側面兜向鴻鈞那隻手掌的邊緣，想要將它纏住。
功德金蓮同時從接引座下升起，十二品蓮台金光燦燦，將接引整個人托在高處。
蓮台邊緣垂落無數細碎的光絲，每一根光絲都裹著一層渾厚的功德之力，纏繞向鴻鈞那隻已經探出大半的手腕。
兩股力量同時落在鴻鈞掌沿，他的動作終於慢了一線。那手掌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隨即輕輕一翻。
七寶妙樹的光芒從邊緣處開始碎裂，那些交織成網的七彩光絲像是一根一根被扯斷的琴弦，從中間斷開，斷口處冒出細碎的光花。
准提悶哼了一聲，他握著七寶妙樹的手指關節收緊，樹身表面的玉色光澤明顯暗了一截。
功德金蓮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些纏繞在鴻鈞手腕上的金色光絲像是被火燒過的蛛網一樣捲曲起來，從邊緣處開始發黑，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
接引低頭看著自己座下的金蓮，蓮台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雖然很淺，但那裂紋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