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絞殺二字落下時，三十六把飛劍同時收緊。
劍網在屍傀四周壓縮，劍氣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住整片空間。屍傀站在原地未動。劍氣落到它身上，切開灰綠色腐質，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口。傷口中不見血，只流出暗灰色的液體。那些液體沿著劍刃滑落，在劍身上留下一層黏稠的灰漬。
屍傀沒有像妖獸那樣掙扎。它抬起雙臂，灰綠色腐質之下，露出深灰色的骨骼。那骨骼的密度遠超血肉之軀，劍刃切在骨頭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難以深入寸分。
林辰並不指望一擊斃敵。他的目的是困住它，削它的體表防護，消耗它的力量，尋找突破口。三十六把飛劍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輪轉，主劍七把交替前壓，將其餘部位交給側翼劍位。劍網像一台不斷運轉的絞盤，在屍傀身上一層層剝蝕。
屍傀的第一輪反擊來得很快。它雙臂橫抬，猛然向外一撐。灰綠色腐氣如潮水般湧出體表，形成一圈渾濁的氣牆，撞向劍網。劍氣與腐氣相撞，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有些劍氣穿透了氣牆，在屍傀身上削出新傷口，但腐氣也在同一瞬間侵蝕著劍身。林辰能感到每一把飛劍在腐氣中都有一絲滯澀，像劍刃浸入了粘稠的泥漿。
他調整了劍陣頻率。三十六把飛劍輪換提速，不再給腐氣附著的時間。劍網在屍傀體表高速摩擦，削落一層層灰綠色的碎屑。那些碎屑落地後迅速化為灰霧，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
屍傀開始行動。它邁步向劍網邊緣走去，沒有衝撞，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個看出籠中機關的人，正在試探囚籠的薄弱點。它每一次邁步，腐氣便向那個方向聚攏，在劍網外側形成一道有形無質的壓力。林辰感覺到那幾步帶來的壓迫正在變化。屍傀走到劍網最南端時，突然加速。一道灰黑色的身影撞了上來，劍網凹陷，發出斷裂的尖銳摩擦聲。
一把劍從陣列中彈飛。
林辰立刻填補空缺。劍網重新閉合。屍傀再次回到陣中央，幽藍色的目光平靜如水。它剛才那一下的目標明確——劍網南端第三把劍，正是銜接速度最慢的一處。他被看穿了。
首輪試探，屍傀的智慧遠超他的預期。
他立刻重新分配劍位。七把主劍不再固定方位，改為圍繞中心高速輪轉，讓每一個位置都保持均勻的銜接間隔。劍網變得均勻，像一個旋轉的星盤。屍傀再沖了一次撞向東北角，撞上的是新輪轉過去的主劍，劍氣在屍傀胸口劃開一道長口，露出內部灰白色的骨體。
屍傀退了半步，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傷口。幽藍色的眼窩中，光芒閃動。它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它看著那道傷口像在記錄數據，然後再次將目光投向林辰。
林辰心頭一凜。這具屍傀的戰鬥方式不是憑本能，而是憑分析。
戰鬥進入僵持。屍傀不斷試探劍網的薄弱點，每次試探都讓劍陣出現輕微波動。林辰需要分出更多神識維持劍陣的完整性。屍傀的力量消耗速度極慢，堪稱永動機。他的神識和靈力卻在持續下降。一炷香時間，七次試探，劍網被撕開三次又三次被封堵。屍傀終於不再試探，它停下了腳步。
林辰知道真正的破陣要來了。
屍傀張開雙臂。它的身體內部發出一陣咔咔的響聲，像骨骼正一層層展開。緊接著，一股灰白色的氣浪從它胸口湧出，那氣浪不同於之前的腐氣——顏色更純，氣勢更沉。灰霧在它體外凝聚成形，化為一件覆蓋全身的霧質鎧甲。然後它向劍網走來。
這次，它不再選擇薄弱點。它徑直走向劍網正面。
第一撞。整個劍陣向後一縮。飛劍發出的嗡鳴聲變得尖銳刺耳。
第二撞。三把飛劍被震離原位，劍網的形狀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形。
第三撞。灰白色的霧甲忽然炸散開來，化作無數道細小的霧氣絲線，纏向周圍的飛劍。那些霧線纏繞在劍柄與劍身之間的縫隙里，像水珠匯入沙土，極難清除。林辰催動劍訣，飛劍想要掙脫那些絲線，卻被纏得越來越緊。
第四撞。屍傀雙掌插入劍網正面中縫，向兩側猛然一撕。
劍網崩潰。三十六把飛劍被巨大的力量向四面八方甩出，有幾把撞上了地下空間的石壁，切入石中半尺才停住。
從陣法成形到崩潰，恰好一炷香。
林辰沒有遲疑。他沒有嘗試重新布陣，立刻催動回收劍訣。三十六把飛劍從碎石和霧絲中掙脫，化作三十六道暗金色流光飛回指尖，全部收入儲物戒中。整個過程不過數息。
屍傀沒有追擊。它站在劍網崩潰的位置，灰白色霧甲散去大半，胸前縱橫交錯的傷口深可見骨。幾道被劍氣豁開的創口外翻，露出枯黑的肌肉和灰白的骨頭。雖然逼退林辰的劍陣，它付出的代價同樣不菲。
林辰左手托住玄炎鼎，鼎口向屍傀一罩。一層淡金色的光幕將他與屍傀隔開。右手屈指成訣，暗紅色火苗在指尖燃起，三昧真火蓄勢待發。空間法則保持在覺醒狀態。他盯著屍傀的雙目，準備隨時打出他所有壓箱底的手段。
屍傀沒有動。
它站在原地，身軀微微前傾，像一頭正要撲獵的猛獸。但那雙幽藍色的目光直直鎖定他，不眨，不閃，不前進。兩方對峙。地下空間的空氣重得像鉛。林辰的指尖，三昧真火的火苗在他靈力灌注下跳動得越來越急。
僵持約十息。
屍傀忽然退了。它後退了第一步，然後第二步，繼續向石門方向退去。它的動作不快不慢，像一頭完成巡邏任務的犬。退到石門邊時，它側身往石門內部看了一眼。那個動作非常古怪。像在確認什麼東西一樣。然後它的身影徹底沒入石門後的黑暗。
門沒有閉上，就那麼敞著。門內飄出的灰霧比先前淡了許多，傳出一股類似死氣般的氣息。
林辰沒有立刻放下火苗。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神識向前試探，那扇石門沒有任何阻擋，神識穿透門洞觸到門後的地面。屍傀的氣息已經遠去，像不存在一樣。他看不見屍傀，感知不到它。石門後的空間在神識中呈現出一片空白，像一口深井。
他猶豫了。屍傀退得猝不及防。以那具半步踏入合體的屍傀的實力，即便受到劍陣重創，也遠非林辰能輕易解決的對手。它完全可能繼續戰下去，把他撕碎。但它在占盡上風時突然收手退回石門內，像是某種計劃被打斷，或是它等到了某個信號。
林辰摸出灰色石塊。石塊的紋路亮得越發清晰，顫動的頻率幾乎和他心跳同步。他翻轉石塊，看到背面的細紋像一條條密布的脈絡，指向某個方向。石門之內。他將石塊握緊，看向石門後那片沉寂的黑暗。
退走？他完全可以走。石門外的石梯還在，出口還在。他還能回到廣場，從灰霧裂隙離開，去做他的事。但灰霧正在重新匯聚。他回頭望去，來路方向已經漫起一層新的灰霧，將石梯的口部一點點吞沒。不需要太久，他就會被困在地下。要麼向前闖，要麼在霧變成密閉牢籠之前逃回地面。
他低聲道：「沒路了。」
林辰邁步，踏入石門。
門後的世界與他的想像不同。
穿過石門的一瞬間，腳下踩到的不再是硬質石板，而是一片鋪滿碎石的荒土。他向前走了兩步，看清了前方景象。一片灰白色的曠野延伸至遠方，天穹低垂，被一層連綿不絕的灰色霧靄覆蓋，沒有日，沒有月，只有灰白色的光均勻地灑下來。曠野盡頭，矗立著一座城池的輪廓。城池的面積不小，橫亘在灰霧天穹之下，城牆斑駁坍塌，像一座沉眠千年的死城。
石門在他身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