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灰土上,身後石門消失得無聲無息。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裡只剩一塊完整的灰白色石壁,表面光滑,沒有門縫,沒有把手,像從未存在過任何入口。他收回目光,神識向四周鋪開。
這片空間不大,但至少有數十里方圓。頭頂灰霧籠罩,不見日月,給林辰一種灰氣沉沉的感覺,就如一座死城一般。腳下的灰土乾燥而疏鬆,踩上去會陷出淺淺的腳印。遠處那座城池的輪廓橫亘在天際線上,城牆古老斑駁,看不出年代。
他剛邁出兩步,身體猛地頓住。
空間邊緣傳來靈力波動。他側身藏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收斂氣息,望向波動的方向。一道身影率先出現。灰袍老者,腰懸拂塵,正是望月宗蒼梧老道。他身後跟著七八名弟子,個個帶傷。蒼梧老道落地後沒有立刻移動,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那座城池上,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又有兩道身影出現。黑紗覆面,氣息陰冷,玄陰教副教主燕無渡。他身後只跟著兩個人,更多邪修折在了門前的屍傀手上。燕無渡一落地就笑了,笑聲尖細乾澀。
「有意思。」
接著是封天野。他一身血跡,左臂包著粗布,封家的族兵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個個疲憊不堪,但看到城池後,眼中重新亮起貪婪的光。封天野沒有立刻帶人走,他找了個位置坐下,讓剩餘族兵就地休整,同時警戒另外幾方。
葛長空出現在另一側。天玄宗的人折損不多,葛長空本人毫髮無損,衣袍上連一道褶子都沒亂。他落地之後掃了遠處那幾人一眼,眼神冷淡,逕自向東邊的城牆方向走去。幾名天玄宗修士趕緊跟上。
散修們則是成片出現的。他們大多從不同的方向走出灰霧,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獨自一人。數量比各宗門加起來的還多,但修為參差,氣息嘈雜。他們一出現就發現了彼此,也發現了那些大宗門的人,反而安靜下來,三三兩兩地聚成幾堆,誰都沒有輕舉妄動。
林辰數了數。活著進來的修士至少還有兩百餘人。
他皺起眉頭。兩百多人,死傷各半,來自不同勢力,進入灰霧裂隙是不同的方向,卻全部出現在這同一個地方。這不是自然形成的通道,這像是有人布好的一盤局。灰霧、屍傀、石門,層層篩選,把活下來的人放進同一隻籠子裡。問題在於,設局的人想要什麼。
林辰正想著,身側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林辰猛地轉頭。一個身影從灰霧中無聲走出,站定在十步之外。那人身形高瘦,面容普通,穿一件灰色長衫,周身氣息內斂到幾乎不存在。他看了林辰一眼,目光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打招呼的意思。他站了片刻,便朝城池方向緩步走去,像在散步。
林辰沒有動。他盯著那人的背影,心中提起一絲警覺。那人的氣息讓他看不透,而他現在是化神後期修為,看不透就代表著那人的修為至少在他之上。獨行,沒有同伴,修為隱藏得極深。他不記得之前營地里有這麼一號散修存在。
那人向著殘破城池走出十數丈後,身影逐漸模糊,像步入了某種陰影,消失在視野中。
林辰將此事記下,沒有深究。他繼續觀察周圍的情況。
各勢力的人沒有急於進城。大家都在觀望。城池的城門敞開著,門上似乎沒有任何禁制氣息,但沒有人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沈天瀾還沒有出現。天劍門的旗號在灰霧邊緣立起,但沈天瀾本人遲遲沒有現身。
一盞茶後,灰霧再次翻動,天劍門的隊伍走了出來。
沈天瀾走在前列。他的步速不快,周身氣息平穩,看不出經歷過戰鬥的痕跡。他身後跟著三名護法和二十多名弟子,死傷極少。天劍門穿過灰霧,在空地上停下。沈天瀾的目光從城池上掠過,又依次掃過在場各方勢力。那目光掃到林辰所在方向時,停頓了一瞬,旋即移開。
林辰屏住呼吸。他改換了面容,斂息術將修為控制在化神後期,理論上沈天瀾不可能認出他。但那一瞬的停頓讓他不確定對方是否發現了什麼。他悄然將手探入袖中,按住灰色石塊。石塊正以穩定頻率震動著,指向城池。
沈天瀾到場後,原本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反而安靜下來。煉虛後期的威壓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每個人頭頂。
「都到了。」一個聲音打破沉默,蒼梧老道捻著手中拂塵開口,語氣不急不緩,「既然到了同一個地方,這城池總得有人先探。沈少主以為如何?」
沈天瀾看了他一眼:「門沒鎖,想進便進。」
他抬腳向城門走去。他走得從容,沒有提防的姿勢,也沒有刻意放慢速度。三名護法緊隨其後。天劍門的弟子們也跟上,腳步聲在空地上整齊迴響。其餘勢力對視一眼,紛紛跟著動身。沒人願意落在大宗之後太久。
林辰混在散修隊列中,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向城門方向移動。他刻意收斂氣息,壓低存在感。怕被認出的人不只是他,不少散修同樣如此,各自低著頭混在人群中。
城門比遠看時更加高大。門洞寬約三丈,高約五丈,門扇已經半碎,只剩右半邊還掛在門軸上。門框上殘留著模糊的浮雕,刻的是一些古老紋樣,辨認不出門派歸屬。地面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沈天瀾走到門洞前,停住了。
眾人都跟著停步,視線聚焦在門洞內。門洞內黑沉沉的,灰霧從深處飄出,將在場每個修士的靈力都切開一段距離,神識探入即被吞噬。所有人的感知都被削弱到極限,仿佛前方是什麼不該用眼睛看的東西。
沈天瀾伸出一隻手,指尖在門框邊緣輕輕摩挲。門上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澤,像被他的靈力激活了某種銘文。光澤一閃即逝。沈天瀾收回手,沒有繼續試探,邁步走進門洞。
眾人跟了進去。
穿過門洞的瞬間,林辰感到腳下一沉。他低頭,仍踩著灰土,但前方景象已經變了。他站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街道兩側是坍塌的石屋,屋頂早已腐朽,留下斷壁殘垣。街道盡頭是一條主幹道,通向一座氣勢恢宏的高台。高台之上,有一座巨大的殿堂,殿門緊閉。
城市內部比從外面看時大得多。神識被壓制到不足百丈,視野中灰霧更濃了,幾乎看不清遠處的東西。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依然還在,但門外已經不再是灰色空地,而是一片翻湧的灰霧。進來的路同樣消失了。
林辰站定腳步,讓周圍的人都從他身側過去。他環顧四周,從散修們的身影間看到了蒼梧老道、燕無渡、封天野、葛長空等人陸續進入城門,各自站在不同的街道入口,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向不同方向散開。封天野帶人向東邊一條街道走去,蒼梧老道向西,燕無渡消失在一條小巷中。葛長空則筆直朝向那座高台行去,腳步沒有任何遲疑。
唯獨沈天瀾沒有走。
林辰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掌中的灰色石塊。石塊紋路亮得幾乎刺眼,正指向城池中心那座高台的方向。與葛長空前進的方向一致。
他收起石塊,邁步向高台走去,沒有走主幹道,而是從側面的斷牆間穿行。他刻意壓低身形,經過一道塌了一半的牌坊時,他停住腳步。空氣中傳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來自前方石屋轉角處。
林辰放緩腳步,靠牆探出半張臉。轉角後的巷子裡,五具屍體散亂躺著。從殘破的衣物看是三個散修和兩個黑沙幫的幫眾。屍體上沒有外傷,面容扭曲,像是被什麼力量瞬間奪走了生機。他們的儲物袋被翻過,但翻得粗率,像是有人在倉促間拿走了一些東西。
林辰靠近其中一具屍體,蹲下身查看。死者衣領下的皮膚烏黑,血管鼓起,呈網狀蔓延至整個脖頸。像中毒,又像某種侵蝕性的邪功所為。他站起身,沒有多停留,繼續向高台方向移動。
高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殿堂正面朝向他這一側,殿門的石階上刻著繁瑣的紋陣,紋陣中央留有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的形狀他一眼就認得出來,與灰色石塊幾乎完全吻合。
他抬手摸向懷中石塊,指尖碰到石面的一瞬間,石塊猛地一震。整座殿堂的紋陣同時亮起,嗡鳴聲從地下深處傳出,地面微微震動。他立刻壓住石塊,靈力覆蓋入手心,將那陣鳴動壓制下來。紋陣上的光芒又暗了下去,重歸寂靜。
林辰屏息站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沒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身後數十丈的一道石牆陰影中,一個灰袍身影正靜靜看著他。那人身形普通,面容平淡,正是他之前在灰霧邊緣遇見的那人。那人看著他按住石塊的背影,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身走開,消失在灰霧之中。
林辰渾然不覺。他將石塊收回袖中,目光落在高台的階梯上,深吸一口氣,抬腳向上走去。石階共九十九級,每一級都磨損嚴重,邊角圓鈍,像經歷了無數年的踩踏。走到一半時,他忽然停步。
身後有人。
他緩緩回頭,看向石階下方。一個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沈天瀾。他站在石階底部,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辰身上。
「這位道友,」沈天瀾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我素不相識,但你身上有樣東西,讓我很在意。」
林辰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他的面色不變,壓低嗓音:「前輩這是何意?」
沈天瀾的目光落在他袖口處:「你袖中那枚石塊,可否借我一觀?」
林辰沉默。他知道剛才已經暴露了,沈天瀾既然敢開口,想必已有把握。此刻否認只會顯得更可疑。
他退後半步,右手虛按腰間,靈力在經脈中悄然運轉:「前輩在說什麼,我身上沒有什麼灰色石塊。」
沈天瀾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的氣息我我可記得,雖然你改變容貌,但逃不過我的感知。」他的語氣沒有惡意,甚至有些意外,「你是林辰。」
林辰全身靈力瞬間翻湧,他沒有說話,只等對方發難。
沈天瀾卻沒有動。他站在石階下,頂著林辰的劍光,表情不變:「放心,我現在沒有殺你的意思。」
他側開目光,望向殿堂緊閉的大門:「這扇門後面是什麼,你我都不知道。不過你手裡的東西,也許我認識。」
林辰沒有放下劍:「你認識?」
沈天瀾點了點頭:「那枚石塊上的紋路,我見過一次。在天劍門藏經閣的一本殘卷上。」他頓了頓,聲音平靜,「那殘卷記載的,是三千年前荒州第一大宗的秘事。那宗門一夜之間消失,無人知曉原因。」
他看著林辰袖中石塊:「你手中的東西,如果我沒認錯,是那宗門的鎮宗令。而這裡就是那個宗門,而你手中的灰色石塊是可以打開這扇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