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瀾的目光穿過劍尖,落在林辰臉上。他沒有拔劍,甚至連氣息都沒有變化。林辰的劍尖距他還有三丈,太虛星痕劍的劍鋒泛著寒光,隨時可以遞出致命一擊,但沈天瀾只是對峙著。
林辰握著劍柄的手腕微緊。沈天瀾見了也沒有動作,只是緩緩開口:
「你方才用靈力激發的是鎮宗令紋路,和我天劍門藏經閣殘卷上的記載一模一樣。殘卷中提到,荒州東部曾有一宗門,名號已失傳。它鼎盛時壓過整片荒州,後來一夜湮滅。鎮宗令是打開其核心傳承之門的鑰匙,紋路和材質都獨一無二。我找這個東西找了很久。」
林辰聽完,依然沒有收劍:「說這些,和你我之間的恩怨有什麼關係?」
沈天瀾沒有諱言:「眼下這扇門,只有你手裡那枚鎮宗令才能打開。門後的東西,我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憑這座城的規模,和我見過的殘卷記載,門後無論有什麼,都不是我一個人拿得下的。當然,也不是你一個人拿得下的。」
他停了一下,聲音平穩:「林辰,你我之間那些事情,就此翻篇。我沈天瀾說話向來算數。門後的東西,你我各取一半,平分。我天劍門的人,不會為難你。」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看著沈天瀾,腦中快速盤算。沈天瀾的話他自然不信。此人身為天劍門少主,為了他身上的的寶物追尋了他幾萬里,相遇之後卻忽然說往事翻篇,誰信誰蠢。但此刻局面確實特殊:鎮宗令在他手裡,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如果他現在拒絕合作,沈天瀾必然會出手搶奪。他一個人要面對沈天瀾和三名煉虛初期護法,即便底牌盡出,勝負能拿下,代價也太大。更何況城中的其他勢力還在虎視眈眈,他有鎮宗令的事情一旦傳出去,麻煩遠比沈天瀾一個人多。
他心念電轉間已有了決定。
沈天瀾點了點頭。
林辰轉身走上石階。沈天瀾一揮手,三名煉虛初期護法從暗處現身,兩名留在了石階底部,一名跟在他身後,一行人隨林辰登上石階。天劍門的其餘弟子也整隊跟上,二十餘人修士在側,布成警戒陣型。
高台上,殿堂大門完整無損。紫黑色的門板,門環是金屬鑄的獸首。門上刻有一座城池的輪廓,正是此刻他們所在的這座城。城池紋樣正中央留有一個圓形凹槽,直徑與林辰手中的鎮宗令完全吻合。
林辰取出灰色石塊。掌心傳來一陣溫熱的震動,石面上的紋路在靠近門板的瞬間亮起暗光,像被門中的某個東西喚醒了最後一絲餘溫。他走到門前,將石塊按入凹槽。嚴絲合縫。
石塊嵌入門板的剎那,整座殿堂震了一下。門板上的城池紋樣從凹槽處開始亮起,一道道紋路向四周蔓延,蔓延至整扇大門。殿內傳來一陣沉悶的機關轉動聲,像有無數齒輪在地下深處咬合運轉。地面微微震顫,灰塵從門框邊緣簌簌落下。
林辰退出兩步,拉開與門板之間的距離。他不打算在門開時站在近處。
十息後,門縫中溢出一縷氣流。氣流乾冷,帶著腐朽的氣息,像千年墓穴開啟時湧出的第一口風。林辰眉頭一皺,立刻又退出數步。那縷氣流在空氣中擴散,化作一股濃稠的灰白色屍瘴氣。屍瘴氣從門縫中湧出,初始只有一線,下一瞬便像決堤的洪水般噴涌。
林辰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屍瘴氣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他身前展開一道空間裂紋,他將裂縫拉開半人高,一步跨入,同時間閉合。裂縫的另一端在石階下方,他從虛空中跌出,雙腳踏實地落在地面上,後退數步穩住身形。
沈天瀾反應也不慢。他朝後猛退,腳下連續踩碎數級石階,氣息內斂如一枚鐵石。三名護法中兩名緊跟其後,他們退到石階底部之時才停下來。但天劍門其餘的二十餘名弟子就慢了。一名弟子跑在隊伍末尾,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灰白色的屍瘴氣已經涌到他面前。他下意識張開靈力護體,探出一隻手掌試圖阻擋。屍瘴氣繞過他的掌風,直接灌入他口中。他僵住,靈力護罩碎裂,面色迅速變得青灰,五官扭曲,喉嚨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無數細密的裂縫從面部蔓延至全身,轉瞬間乾癟成一具灰白色的屍殼,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他沒有命中觸發的陷阱,但門縫中湧出的屍瘴氣遠超林辰的判斷,覆蓋了整個石階和殿堂前的一片區域。其他弟子接連被屍瘴氣吞沒。有人展開法寶硬抗,有人試圖用功法驅散霧氣,但這些手段沒有一樣起作用。屍瘴氣像活物一樣纏繞而上,穿透護體靈光,滲入皮膚,鑽入經脈。半息前還在奔跑的活人,半息後便僵在原地,身體急速失水乾癟,五官扭曲,栽倒在地。
一名化神初期的弟子撐得最久,頂著屍瘴氣向外走了七八步,最終也跪倒在地,雙手抓著自己的脖頸,面色灰黑,皮膚開裂,掙扎著窒息而死。
片刻之間,二十餘名天劍門弟子全部斃命。
屍瘴氣還在翻湧。那團灰白色的氣浪不斷擴散,填滿了石階前的整片空地,然後緩緩升高,像一團濃雲升向天空,與空中籠罩整座城池的灰霧匯合。兩團霧氣交融,相互糾纏,原本壓在所有修士頭頂的灰霧變得更加深沉,幾乎遮蔽了所有視野。
沈天瀾站在石階下方,看著門板終於緩緩向兩側展開。他的神色沒有太大波動,那二十餘名弟子的性命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他的目光緊盯著門軸轉動的方向,落在殿內。屍瘴氣不再噴涌。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刺鼻氣息,地表散布著二十餘具乾癟的屍體。但他沒有立刻上前。
石階下,腳步聲已經響起。
封天野帶著殘餘的封家族兵從東面街道衝出來。望月宗的蒼梧老道帶著弟子從西面街口掠至。玄陰教燕無渡的影子從一道斷牆後無聲浮現。葛長空帶著天玄宗的隊伍從另一條街道趕來,隊伍整齊,氣息平穩,顯然沒遇到什麼大麻煩。散修們則從各個角落湧出,不少人臉上帶著驚疑。
所有目光匯聚向石階上的殿堂正門。兩扇門板已完全展開,門洞內深邃黑暗。一股與屍瘴氣同源卻濃郁數倍的屍氣從門內湧出,像無數根無形的蠶絲,纏繞上每個人的皮膚。
林辰站在人群後方,靈力護體,他盯著門洞深處。他的神識探入門內,還未觸及任何實體便如泥牛入海。這扇門後面,至少有一處與外部隔絕的空間,連神識都無法穿透。
一陣腳步聲從門洞內傳出。腳步聲低沉、乾澀,像乾枯的樹枝被一步步踩斷。隨著聲音逼近,黑暗的門洞內浮現出一個瘦長的輪廓。那輪廓漸漸清晰。一個身材幹瘦的人形生物,從門內走出來。
它的面容是一張枯骨。皮膚緊貼在骨骼上,幾乎沒有肌肉,眼窩深陷,內中嵌著兩團暗綠色的鬼火。嶙峋的骨架撐著一件破損的灰褐長袍,長袍邊緣有乾涸的血跡,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痕跡。它站在石階頂端,俯視著下方百餘名修士,目光從那乾癟的眼窩中透出,興奮而詭異。
它張開了嘴。嘴唇早已乾枯,兩排暗黃牙齒裸露在空氣中。它發出一陣乾澀沙啞的聲音,像生鏽的鐵器在互相摩擦:
「好久……沒有見過這麼多新鮮的食物了。」
這句話像一陣寒風席捲全場。站在最前面的幾名散修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封天野的族兵舉起盾牌,腳步卻後撤了半蹲。蒼梧老道握緊了拂塵,臉色變得極為凝重。
林辰沒有動。從那具乾屍出場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一直鎖定在對方的氣息上。他將自己的神識壓制在極小的範圍內,悄悄感知對方身上的靈力波動。那股波動深沉厚重,遠超化神後期,甚至超過了煉虛中期、煉虛後期,穩穩壓在這個層次的頂端。至少合體初期,林辰的判斷沒有錯。
那具乾瘦的身影將目光掃過下方眾人,暗綠色的鬼火停在林辰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它咧開乾癟的嘴角。
「孩子們,出來吧。讓我們一起享用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