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說話時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但當它話音落下的瞬間,天空中那層與屍瘴氣合流的灰霧開始劇烈翻湧。霧層像被什麼力量攪動,旋轉成數個漩渦。漩渦的中心湧出更加濃稠的屍氣,一道道身影從中降下,像水滴從雲層中脫落,帶著沉重的威壓砸落在石階附近。
第一個落在東面,落地無聲。身形高大,渾身覆蓋灰綠色腐質,煉虛初期,目光鎖定在封家殘存的族兵身上。
第二個落在西面,體型相對矮小但更精悍。乾枯的四肢呈現出金屬般的光澤,指尖骨節凸出如刀。煉虛中期。
第三個落在北面,雙足落地時地面裂開數道縫。他體形龐大,近乎一丈,渾身的骨骼都虬結凸起,像套了一件骨甲。它的氣息比前兩具更沉,是煉虛後期。
第三個落位後,第四個緊跟著出現。它的身形近乎人形,面部輪廓完整,甚至殘留著五官的痕跡。它站在石階右側,沒有落地,而是懸在半空,枯瘦的腳掌離地半尺,渾身纏繞著暗灰色的氣流。它的氣息比前面三具屍傀更深厚,幾乎與石階上那具乾癟的老屍傀接近——煉虛後期巔峰。正是林辰在石門入口前交戰過的那頭屍傀。它此刻的傷已經完全復原,幽藍色的目光掃過人群。
第五個落在西面偏南的屋脊上,體表裹著一層暗紅色干皮,雙手長而細,指端兩側各延伸出半尺長的骨刃。煉虛初期。
第六個落地最遠,站在南面的街口,身形瘦小,像一具未成年的骸骨。但它的氣息卻比另外一具煉虛中期的屍傀更凝練,像一柄被打磨過無數遍的匕首。
六具屍傀。兩個煉虛初期,兩個煉虛中期,一個煉虛後期,一個煉虛後期巔峰。它們分散在石階下方的六個方位,將場中所有人合圍在中央。沒有死角,沒有缺口。配合那具合體初期的老屍傀,這座死城中的獵殺陣成了一個完整的牢籠。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封家的族兵陣型微散,黑沙幫的幾個幫眾試圖後退,卻撞上身后街口上的屍傀。那具乾瘦的屍傀轉過頭,幽藍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他們便僵在原地,再不敢動彈。
蒼梧老道的聲音沉下來:「沈少主,你天劍門先進的門,可探到什麼?」
沈天瀾站在石階下方,離那老屍傀最近。他的目光在那具合體屍傀身上停留了一陣,才平靜答道:「門開了,它出來了。我沒有得到更多的信息。」
燕無渡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好一個宗門遺址。這個局布了不知多少年,等的怕就是我們這種貪心之人。」
葛長空沒有參與對話。他站在天玄宗隊伍中央,目光從六具屍傀身上逐一掃過,評估每一具的威脅程度,計算破局的可能性。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屈伸,一道道精純的靈力在經脈中聚集,隨時準備爆發。
林辰退到了人群最邊緣。他的背緊貼著一堵斷牆,面前是散修密集的人堆,他利用人堆擋住了自己的身形。他在觀察,不是觀察屍傀,而是觀察那具老屍傀的言行和動作細節。對方走出門後,喊出那句「孩子們出來吧」,六具屍傀便落位。它擁有如人般的神志,擁有智慧,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含惡意。而它召喚出的六具屍傀,也全部是有修為的煉虛期,配合一個合體老屍傀,這座城的局面,根本不存在破局的硬解。
他沒有打算在混亂中硬沖,現在根本不是時候。
六具屍傀沒有動手。它們落位之後便靜靜站著,像六尊泥塑。暗綠色的鬼火在老屍傀的眼窩中搖曳,掃視著下方的人群。它像觀賞獵物一樣看著他們。
「不急,」它沙啞地說,「先看看。這麼多年沒活了,我總要看看,你們這片天地,修的是什麼。」
人群一片死寂。
石階上的老屍傀,乾癟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排暗黃的牙。它出聲,語調乾澀而幽長:
「讓我們好好玩玩。」
老屍傀話音落下後很久,沒有任何動作。風聲在斷壁殘垣間穿行,半空中的灰霧翻卷著,愈發濃厚。六具屍傀像石像一樣分散在四周,幽藍的目光在暗處閃爍,盯著人群的一舉一動。
沒有人先動。大家都在等,等有人打破這個局面,或等一個契機。
改變來自最弱的一方。散修人群中,一名元嬰初期的修士忽然轉身沖向街道盡頭。他的速度不慢,化作一道模糊的遁光直奔東面。他選擇的突破口是東南方位,那裡站著的是那具煉虛初期、體型最小的屍傀。他賭小屍傀實力弱,可以在最短時間內衝出一條缺口。
那具瘦小的屍傀看著他沖向自己,沒有移動。元嬰修士的身形掠過它身側的瞬間,那具屍傀抬起一隻手,五指探出,它出手的速度快到幾乎沒有留下殘影。空氣中傳來一聲輕響,像布帛撕裂的聲音。元嬰修士的身體在高速奔跑中驟然懸停在半空,僵硬了一瞬,被那根枯瘦的爪子洞穿了胸膛。爪尖從背後穿出,指間捏著一塊跳動的心臟。元嬰修士低下頭,像是不敢相信那東西被掏出了體外。他沒來得及看清捏住自己心臟的東西長什麼模樣,意識便陷入黑暗,那具屍傀收回爪,屍體滑落在地。
人群在這一瞬間徹底亂了。無數道遁光同時向四面八方衝去。封天野厲喝一聲,封家剩餘族兵結成方陣,試圖向城牆方向突圍。黑沙幫和鐵劍堡的人緊跟在封家隊伍後,想借他們的陣型衝出生路。望月宗蒼梧老道沒有沖,他忽然後撤半步,將拂塵橫在身前,目光鎖定台階上方的老屍傀。燕無渡無聲地退向一堵斷牆的陰影,身形融入灰霧。
葛長空也動了。
他雙手一抬,一柄三尺長劍出現在掌中。劍身暗紅,泛著淡淡的煞氣。他沒有任何前奏,身形一閃,憑空出現在北面那具煉虛後期的屍傀身前,長劍橫斬。這一劍沒有絲毫留力。劍氣撕開空氣,轟在屍傀的骨甲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骨甲裂開一道縫,屍傀後退了半步,旋即穩住身形,右臂橫掃。葛長空側身避過,長劍再次劈向裂縫處。兩具身影在街道口高速交鋒,每一次碰撞都震碎周圍的地磚。
林辰在混亂初起時便已不再觀望。他沒有像散修那樣盲目向外沖,而是貼著牆角向東北方向移動。那裡沒有屍傀,那具合體老屍傀站在台階上,目光玩味地掃視著場中人群,沒有理會林辰這個方向的小動作。
他剛移出不到二十丈,一道暗紅色的乾枯身影攔在了他面前。那具渾身裹著暗紅色干皮的煉虛初期屍傀,從一堵斷牆上無聲落下,爪刃對著林辰的咽喉直刺。
林辰身形一頓,空間法則微動,身形在爪刃觸及前一瞬橫移半尺。爪刃貼著他的側頸滑過,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尖銳的呼嘯聲。他沒有用劍,右手成掌,三昧真火湧出,覆蓋整個掌心,拍向屍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