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屍傀問出那句話時,林辰沒有答話。他的左手還握著鎮宗令,靈力繼續往石塊里灌。灰色石面上已經亮起一道暗金色的紋路,順著石體內里蔓延,像被喚醒的脈搏。
老屍傀等了兩個呼吸。林辰仍然沒有停手。它不再等了。
乾瘦的身形一步跨過十丈,枯爪直刺林辰咽喉。沒有萬千術法,就是最直接的一抓,快得連殘影都沒有。林辰的空間法則在爪風臨近的前一瞬自發運轉,他橫移出去,讓枯爪從他臉側滑過。指風帶起的勁力割破他的耳廓,一滴血珠飛濺。
第二爪緊跟著追來。老屍傀換了一個角度,從林辰右側切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林辰來不及祭出劍陣,太虛星痕劍橫在身前硬接。劍身與枯爪磕在一處,轟的一聲悶響,他整條右臂發麻,腳底向後滑出數丈,靴底在地磚上拖出兩道焦痕。
第三爪沒有停。老屍傀的攻擊頻率陡然提了一截,每一爪都不帶多餘動作,直奔要害。林辰連續三次用空間法則閃避,但每一次落點都被它提前看穿。他的衣袍被爪風撕開數道口子,左肩原本已經癒合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浸透半隻袖管。
老屍傀的攻勢在第四爪落空時頓了一下。它的目光落在林辰左手,那道暗金紋路又多了兩條。石塊的吸力像一隻貪得無厭的口,正在瘋狂抽取他體內的靈力。林辰丹田內的靈力已經消耗過半,再這樣下去,撐不了太久。
老屍傀似乎很清楚這一點。它不再追擊林辰的軀幹,枯爪一轉,直接朝林辰左手腕抓去。這一抓若中,整隻手包括鎮宗令都會被撕下來。林辰將玄炎鼎祭到身前,暗紅鼎身橫在兩人之間。枯爪砸在鼎身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鼎壁裂紋又多了一道,靈光黯淡,但撐住了。林辰趁這一瞬間退開五步,右手握住劍柄,強忍手臂酸麻,用三昧真火在劍身上染了一層白色焰光,一劍橫斬。
火焰劍光掃過老屍傀胸口,燒出一道黑色的焦痕。老屍傀低頭看了一眼,眼窩中的鬼火閃了閃,忽然張開乾癟的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灰白色的氣流從它腳下無聲湧出。不像之前屍瘴氣那樣霸道,反而像水,像煙,緩慢卻無可阻擋。氣流貼著地磚蔓延,沒過碎石,沒過灰沙,流過之處,風停了。灰塵懸在半空,不再落下。
林辰察覺不對時,氣息已經漫過他的腳踝。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腳底傳來,將他釘在原地。他試圖抬腳,腿腳卻像灌滿了鐵鉛。他催動靈力,丹田內仿佛被一層灰色的殼封住,靈力在經脈中流動得極為緩慢。三昧真火蜷縮在丹田深處,像被壓進了一潭深水。他的身體從腳到腰,從腰到胸,一寸一寸地凝滯。到最後,他連眼球轉動都變得吃力。
領域。這是老屍傀的領域。
老屍傀緩步走來。枯爪不再疾快,而是慢慢地抬起,對準林辰的胸口,像在欣賞獵物被凍結的表情。眼窩中鬼火跳得極為平穩,帶著一種確認了結局的從容。爪尖逼近,距離林辰心口三尺、兩尺、一尺。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影從林辰身後掠出。無聲無息,像一片落葉被風捲起,卻快過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一柄鐵灰色的長劍橫空遞出,沒有任何蓄勢,沒有任何靈力外放,就那樣平平常常地迎向老屍傀的枯爪。
鐺。
一聲金石相撞般的巨響。灰白色領域氣牆被衝擊波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老屍傀的枯爪被彈回,身形向後晃了半步。它收回手,指骨上出現一道淺淺的白痕。鐵灰色長劍劍身微彎,隨即彈直。灰袍身影向後滑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磚上踏出蛛網狀裂紋,第五步穩穩釘住。
他擋在林辰身前,沒有回頭。
灰白色的領域氣流如退潮般散去。林辰周身一松,身體恢復知覺。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雙膝一軟差點跪下,隨即咬牙撐住。重新抬起頭,目光落在灰袍背影上。
認出來了。莽河谷外圍,各勢力隊伍齊聚時,那個孤零零站在遠處、沒人能看透修為的灰袍散修。沒有門派的旗號,沒有同伴,甚至沒有跟任何人交談超過三句話。林辰當時只當他是個謹慎的獨行客,沒有多留意。眼下此人一劍震退合體老屍傀,還在對方的領域中來去自如。這份修為,少說也是煉虛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他為什麼出手?認出了鎮宗令?還是另有所圖?林辰腦中閃過幾個念頭,但他沒有問出口。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灰色石塊上的暗金紋路又多了兩條,吸力還在,靈力已經只剩三成。他翻手取出萬年靈乳的小瓶,仰頭灌了一滴,來不及等靈乳完全煉化,直接導入經脈,繼續向石塊灌注靈力。
老屍傀站在原地,沒有急著再動手。它打量灰袍,看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乾澀:「你是哪一支的人?」
老屍傀又說:「讓開。我殺我的獵物,你走你的路。咱們各不相干。」
灰袍依舊不動。鐵灰色長劍垂在身側,劍尖指地,姿勢鬆動,卻封住了老屍傀通往林辰的所有角度。
老屍傀沉默了一息。鬼火跳動兩下,像是明白了什麼。它不再多說,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再現時已到灰袍頭頂,枯爪朝天靈蓋拍下。這一擊沒有花哨,爪風壓得空氣發出嗡鳴,方圓三丈內的地磚齊齊塌陷半寸。灰袍抬起長劍,橫架頭頂。枯爪落在劍身上,劍身彎成一道弓弧,又猛然彈直。灰袍被壓得向下沉了半尺,雙腳陷進地磚里,但沒有後退。老屍傀被那股彈力震得手臂一顫,借勢後翻,落在兩丈外。
灰袍從地磚中拔出雙腳,沒有追擊。他依然站在林辰身前,將長劍緩緩平舉,指向老屍傀。
老屍傀發出一種類似磨牙的聲響。它再次撲上,枯爪連刺。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每一爪都帶起一道灰色的弧光。灰袍的應對與之前沒有任何區別,抬手、揮劍、格擋,每一劍都精準地點在枯爪指尖。劍與爪交擊的聲音密集如雨,卻每一聲都清脆分明。兩人腳下的地磚在不斷炸裂,碎石被震成粉,灰沙騰起又落下。
遠處,天玄宗隊伍與那具煉虛後期屍傀的戰團中,葛長空一劍逼退屍傀,目光抽空掃向石階方向。他看到的是一道灰影在合體屍傀的攻勢中穩穩立住,每一劍都簡潔到極點。葛長空瞳孔微縮,認出了那柄鐵灰色的劍,但下一瞬煉虛屍傀又撲了上來,他只能收回注意力。
灰袍與老屍傀的碰撞仍在繼續。老屍傀的攻勢又快又沉,但灰袍的身形始終沒有退半步。他不主動進攻,只是封住所有通往林辰的路線。老屍傀攻向他的眉心,他就格開;攻向他的腰肋,他反手壓下;攻向林辰的方向,他就橫身攔住。像是算準了老屍傀每一步的意圖,不多費一分力,也不多退一步。
林辰在灰袍身後全力催動鎮宗令。萬年靈乳的藥力化作滾滾靈力注入石塊,石面上的暗金紋路已經亮了大半,吸力還在增加,像一張越張越大的嘴。他感覺到石塊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一股極古老、極沉重的氣息從地底深處緩緩升起,順著他的手臂爬上脊背。
老屍傀也感知到了這股氣息。它的動作陡然變得暴躁起來,攻勢不再有章法,直接發力撞向灰袍,試圖繞過他撲向林辰。灰袍沒有給它這個機會。劍光一閃,直穿老屍傀的側頸,逼得它不得不剎住身形。老屍傀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嘯,灰白領域第三次張開。這一次比前兩次都要猛烈,氣流幾乎凝成實質,將整座石階前的空地都染成灰白色。
灰袍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他將長劍插入地面,沒入半尺。一圈比劍氣更細、更淡的波紋從劍柄處擴散而出,所過之處,灰白色氣流如沸湯澆雪,瞬間消融。領域的根基被這道波紋震裂,氣流從中間塌陷下去,像一座失去支撐的穹頂轟然崩潰。老屍傀的身形晃了一下,領域第三次崩碎,它後退半步,眼窩中的鬼火劇烈跳動,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忌憚。
林辰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鎮宗令上的暗金紋路已經亮到了極致,灰石表面金色的光從紋路中溢出,將周圍一丈內的灰霧撕開。吸力驟然減弱,石塊在他掌心劇烈震顫,像一頭掙脫束縛的野獸。他的靈力所剩無幾,但能感覺到石塊像是已經「吃飽」了。
他鬆開手。石塊沒有落地。它從他掌心跳起,懸在半空,所有紋路同時亮起,金色的光充斥石面,灰色的石體幾乎被照成透明的暗金色。它懸浮在林辰面前,緩慢地調整方向,然後猛地朝殿堂大門的方向傾斜了一下。
沒有繼續飛出去。它停住了,像一枚蓄滿力的箭矢,等著最後的引線被點燃。
林辰站在原地,盯著那塊懸浮的鎮宗令。他能感覺到,石塊與地底深處那座大陣之間,已經建立起一條無形的通道。現在,只差最後一步。
他邁出一步,伸手重新握住那塊鎮宗令。灰袍還在他身前,與老屍傀對峙著。老屍傀的目光從灰袍身上移向林辰,又移向那塊散發著暗金光的石塊,鬼火劇烈抖動。它張開嘴,聲音像從牙縫中擠出來:「你會後悔的。」
林辰沒有理它。他攥緊石塊,將最後的靈力灌了進去。石塊在他掌中發出一聲嗡鳴,熾熱得像一塊烙鐵。他感覺自己握不住它了。
下一秒,石塊猛地跳動,從他手掌中脫出,懸與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