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宗令懸在半空,暗金紋路亮了大半,像燒紅的烙鐵。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鳴,整座石階都在顫動。灰霧從殿堂四周退開,露出地面上一道道蜿蜒的陣紋。陣紋從石階底部延伸出去,穿過廢墟,穿過屍骸,一直蔓延到城牆上。整座城都是一座陣。
老屍傀站在石階頂端,眼窩裡的鬼火死死盯著那塊鎮宗令。它能感覺到地底大陣正在甦醒,鎮壓之力正在從四面八方聚攏。一旦陣令歸位,封禁重啟,以它現在合體初期的修為,撐不過二百年就會被煉化成灰。
它沒有再猶豫,張嘴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
那聲音穿透灰霧,傳遍整座死城。剩餘的五具屍傀同時停止了動作。
北面,那具煉虛後期的壯碩屍傀正一拳砸向葛長空的面門。拳頭停在半空,它像被抽走了意識,收回手臂,轉身朝石階方向奔去。葛長空一劍追斬,劍氣落在屍傀後背,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屍傀卻並沒有回頭,傷口處流出暗紅色的腐液,腳步依然不停。
西面,兩具煉虛中期的屍傀原本正聯手壓制蒼梧老道的拂塵。聽到嘶鳴,它們同時鬆開攻勢,一左一右躍上屋頂,沿屋脊向殿堂方向疾奔。蒼梧老道收了拂塵,站在原地沒有追,他望著兩道遠去的背影,面色不僅沒有放鬆,反而更加難看。
東北面,那具瘦小的煉虛中期屍傀正踩住封家一名族兵的胸口。它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獵物,像在權衡輕重,最終一腳將那人踢開,轉身飛掠而去。封天野長刀拄地,大口喘著粗氣,眼睜睜看著它消失,沒有追擊。他的虎口還在滴血,身邊只剩下七名族兵。
那道煉虛後期巔峰的懸浮屍傀離石階最近。它沒有跑,只是緩緩升向高空,然後像一片灰色的落葉,飄落在老屍傀身後,垂首而立。
六具屍傀,五具返回。只有那具被林辰燒成灰燼的暗紅屍傀再也回不來了。
石階上,老屍傀看著五具屍傀列位,枯骨面孔沒有表情。它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張開。五具屍傀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齊齊向前邁出一步,走近它身邊,停住。最近的那具煉虛初期屍傀離它不足一丈。
封天野從地上拔起長刀,嘶聲喊了一句:「它在吞噬它們,攔住它!」
聲音傳出去,沒有人動。蒼梧老道握緊了拂塵,但沒有上前。天玄宗的隊伍重新聚攏在葛長空身邊,個個面無人色。沈天瀾的身影出現在一堵斷牆後,他看了一眼那五具屍傀,又看了一眼懸在半空的鎮宗令,目光閃爍,最終也沒有出手。
只有灰袍站在原位。鐵灰色長劍橫在身前,他沒有去看老屍傀,目光始終鎖定在老屍傀和鎮宗令之間那點距離上。
老屍傀的右手已經按在那具煉虛初期屍傀的天靈蓋上。它張嘴,一道灰白色的氣流從口中噴出,纏住那具屍傀。屍傀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一堆被吸乾了水分的枯枝。骨骼塌陷,皮膚縮皺,兩個呼吸不到,一具比它還乾瘦的軀殼倒在地上,碎成灰燼。老屍傀眼窩中的鬼火跳了一下,氣息明顯漲了一截。
合體初期到合體中期的門檻,鬆動了。
第二具、第三具幾乎同時被它抓起。左右兩隻枯手各按一具,灰白氣流分作兩股,同時灌入屍傀體內。那兩具煉虛中期的屍傀連掙扎都沒有,身體急速癟縮,化為飛灰。老屍傀的氣息猛然拔高,一股遠比之前渾厚的威壓從它體內擴散開來。石階下的地磚齊齊崩裂,裂縫向外蔓延,像蛛網一樣擴散到十丈外。離得近的幾名散修被氣浪推得向後翻滾,爬起來時嘴角帶血。
合體中期!
蒼梧老道終於坐不住了。他拂塵一抖,化作一道白芒射向老屍傀。白芒飛至石階前三尺,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炸開一片靈光,消散於無形。老屍傀甚至沒有回頭。它伸手一抓,白芒碎裂的餘波被它吸入口中,氣息又精純了一分。
「沒用?」葛長空低沉地說了一句。他盯著老屍傀,又看了一眼鎮宗令,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攻擊老屍傀,也沒有逃跑,而是縱身躍上城牆,朝城門方向疾馳。天玄宗的弟子見他離開,慌忙跟上。有人飛得慢了一步,被空中擴散的威壓壓得墜地,摔斷一條腿,嘶聲慘叫。葛長空沒有回頭。
封天野也想走。他招呼剩餘的族兵,朝城門方向突圍。他剛邁出兩步,一股沉重的氣機落在他身上,將他壓得單膝跪地。他抬頭,看到老屍傀的鬼火正從石階上投下來,像在打量一盤殘羹。封天野咬著牙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沒有再跑。
老屍傀沒有理會他。它抓起第四具屍傀,那具煉虛後期的壯碩屍傀。這具比之前幾具都要龐大,老屍傀的枯手按在它天靈蓋上,顯得極為突兀。壯碩屍傀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似乎在掙扎。但那股灰白氣流很快灌滿它的全身,它的骨骼開始塌陷,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不到三息,它化作最後一絲灰氣,被老屍傀吸入體內。
老屍傀的氣勢再度暴漲,從合體中期的門檻直接推向更高處。它的身體也在發生變化,乾癟的皮膚鼓脹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骨骼發出一陣密集的咔咔聲,脊柱挺直,肩胛骨向外擴張。它的高度憑空拔高了一寸有餘,枯骨面容上甚至浮現出一層薄薄的血色。
最後一隻。那具煉虛後期巔峰的懸浮屍傀,一直安靜地立在老屍傀身後。老屍傀轉過身,正對它。懸浮屍傀沒有動,也沒有反抗,像一具被設定好了的傀儡。老屍傀伸出雙手,十指插入懸浮屍傀的胸腔,猛力一撕。一聲乾裂的聲響,懸浮屍傀被從正中撕成兩半,沒有血,只有大片灰黑色的屍氣從裂口處湧出。老屍傀張嘴一吸,所有屍氣如長鯨吸水,盡數沒入口中。懸浮屍傀的殘骸墜落在地,摔成兩片乾癟的皮囊。
老屍傀的身體在此刻徹底定型。它的體型比之前大了一圈,乾枯的皮膚依然緊貼骨骼,但不再像一具隨時會散架的枯屍。之前眼窩中暗綠色的鬼火,如今變成了深紫色。它緩緩抬起右手,握了握拳,那一握之下,掌心的空氣被捏爆,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合體後期!
整座城的空氣都沉了下來。灰霧不再翻湧,而是從四面八方向石階聚攏,像是被老屍傀的氣息吸引而來。那些原本還在掙扎的修士徹底放棄了逃跑。封天野跪在原地,長刀插在面前,沒有再動。蒼梧老道收起拂塵,臉色灰敗,他知道這個層次的差距已經不是任何術法能彌補的了。遠去的葛長空在城牆上止步,回身望向石階的方向,面色陰沉。
林辰站在灰袍身後,距離鎮宗令不到三丈。最後一道暗金紋路正在緩慢成形,像是被什麼卡住了。他神識牽引石塊,能感覺到地底大陣的力量已經涌到距離地表不到一丈的位置,但始終差了最後一線。他把萬年靈乳剩下的半瓶全部倒入口中,靈力在丹田內炸開,瘋狂灌入那條神識牽引線。
鎮宗令顫了一下,最後一道紋路亮了一半。
老屍傀的目光越過灰袍,落在那塊鎮宗令上。他看見了那道紋路還在成形,看見了地底大陣正在合攏但還沒有完全合攏。他的深紫色鬼火跳動了一下,似乎鬆了一口氣。
它開口,聲音比之前厚實得多,像石頭碾過石板。它乾癟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就差一點,就讓你成功了。」
它抬腳,向石階下方邁出一步。
灰袍修士橫劍,劍尖指向老屍傀的胸口。他沒有後退,沒有開口,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但他的手臂微微繃緊,鐵灰色的劍身上多了一層極為黯淡的寒光。
老屍傀停下腳步,看著他。深紫色的鬼火在眼窩中緩慢跳動。它沒有再往前,也沒有說話,就這樣與灰袍隔著數丈距離對峙。
林辰身後,鎮宗令的最後一道紋路又亮了一分。只差短短一截,封禁就會徹底合攏。但地底那股力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遲遲推不上來。林辰額頭青筋暴起,靈力已經見了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在寸寸崩裂。那段距離,也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