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寸的距離,像是橫在深淵兩岸。
鎮宗令懸在半空,最後一道暗金紋路亮了一半,不再前進了。地底大陣的力量就在下一寸的位置徘徊,但林辰的神識已經被搜刮乾淨。他頭痛欲裂,眼前出現重影,靈力徹底見底,就連萬年靈乳的藥力也被榨乾了。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伸向鎮宗令,夠不到。
老屍傀沒有動。它站在石階中部,深紫色鬼火掃過林辰的狀態,便不再看他。它等得起。封禁線撐不了多久,一旦林辰的神識徹底斷開,大陣的力量就會重新沉入地底。到時候,它只需要把這塊鎮宗令毀掉,三千年來的封禁就會從根子上斷絕。它甚至不急,它站在那裡,只是看著那條暗金紋路越來越暗淡。
灰袍也看出來了。他的鐵灰色長劍依然橫在胸前,目光從老屍傀身上移到鎮宗令上,又移回來。他無法替林辰灌注靈力。鎮宗令認主,只認持有者的靈力波動。外人的靈力灌進去,只會讓陣紋徹底崩潰。他沉默了片刻,做了一個選擇。他側身退了兩步,劍尖依舊指著老屍傀的方向,但空出了林辰身側一個身位。
「還有什麼手段,用出來。」灰袍開口,聲音低而平,像是命令。
林辰聽到了。他腦中閃過所有剩下的東西。靈力沒有,神識枯竭,萬年靈乳半點不剩。太虛星痕劍還能出鞘,三十六把飛劍還能運轉,但這些解決不了封禁線的問題。三昧真火還在。它蜷縮在丹田最深處,本命火種不依賴外力,靠燃燒自己來存續。它和林辰的命連在一起,靈力耗干,它不會熄。
林辰催動殘餘神識,引動三昧真火,讓它離開丹田,沿著經脈向上攀升。白色火焰從指間湧出的一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層,面色慘白如紙。但他沒有停。白色火焰繞過他的手掌,撲向鎮宗令,將整塊灰色石塊裹住。
老屍傀察覺到了。明明該油盡燈枯的小子,丹田裡還有一團火做了最後的本命燃料。三昧真火與鎮宗令本身同源,白色火焰一裹住石塊,那道停滯的暗金紋路立刻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快地向最後半寸推進。地底的轟鳴聲一下子變得劇烈,石階震動得像是整座城要塌下去。
老屍傀動了。它沒有撲向林辰,也沒有撲向灰袍。它張開嘴,噴出一道深紫色的屍氣,直奔鎮宗令而去。只要把陣令從火焰中擊落,或者哪怕讓紋路偏移一分,封禁就會前功盡棄。灰袍身形一閃,劍尖劃出一道弧線,斬在深紫色屍氣上。屍氣被從中剖開,如煙般消散,但邊緣的餘波還是擦過鎮宗令的一角。石塊晃了一下,紋路亮得更加瘋狂,但沒有墜落。灰袍右肩的袖口被腐蝕出一個拳頭大的洞,露出的皮膚泛著灰紫色,像是中了一道不輕的屍毒。
老屍傀第二口緊跟著來了,比第一口更濃郁,紫黑色的氣息凝成一道直線。灰袍舉起長劍,迎擊而上,劍鋒直刺屍氣正中。相撞的剎那,鐵灰色劍身發出一聲脆響,從劍尖到劍格出現一道蜿蜒的裂痕。灰袍被反震力推出數步,嘴角溢出一線血絲。鐵劍斷了半截,斷口處參差如鋸齒。
老屍傀沒有再管灰袍。它化作一道紫光,直撲鎮宗令。
就在它越過灰袍身位的瞬間,一道刀光從側面斬出。封天野不知何時從跪姿中暴起,長刀帶著一股狂暴的靈力,重重劈在老屍傀肋下。合體後期的護體屍氣被斬出一個缺口,刀鋒切入寸許,卡在骨骼間。老屍傀身形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肋間的傷口,然後抬手一掌拍在封天野胸口。封天野連人帶刀飛出十幾丈,撞穿一堵斷牆,深深嵌入廢墟中,口中鮮血狂涌。他掙扎著抬起頭,胸口凹陷一片,長刀斷成兩截落在他身邊,觸目驚心的紅色染遍衣袍,他再也起不來了。
蒼梧老道也出手了。他不知何時繞到了石階側翼,拂塵化作一道白芒,捲住老屍傀的左腳踝。老屍傀一抬腳,白芒應聲崩斷。蒼梧老道被反噬震得倒飛出去,落地時嘴角帶血,臉色灰敗。
但這一頓,給林辰搶到了三息時間。那道金色紋路徹底走完了最後半寸,瞬間大亮,像是積壓了三千年的力量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地底轟鳴聲猛然炸開,無數灰白色氣流從地面縫隙中噴涌而出,在天空中匯聚成一頭巨大的陣紋虛影。整座城的地面都在劇烈震顫,陣紋由地底浮出,化作一道道白光沖天而起,飛向鎮宗令,在石塊周圍交織成一座半透明的網。網中傳出嗡嗡的震鳴,像三千年前那場鎮壓大陣重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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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屍傀停住了。它高懸在半空,深紫色的鬼火看著那道正在成型的封印之網,知道已經攔不住了。它又死了三千年才得來的脫身機會,這一次要被徹底封死。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陣的威力,當年它大乘後期的修為都被壓在裡面三千年。以它現在合體後期的修為,一旦封禁合攏,最多撐二百年就會被煉化成灰。
它沒有繼續沖向鎮宗令,也沒有去殺林辰。它停在原地,做了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動作。它抬起兩隻手,五指成爪,猛然插入自己的胸腔。暗紫色的屍氣從胸腔中噴涌而出,整個天空都被屍氣染成了深紫色。它在燃燒自己三千年來積攢的屍身精元。
灰袍忽然抬起頭。他原本平靜的目光變了,像是認出了老屍傀在做什麼。他向前邁了一步,想要阻止。但老屍傀的動作比他更快,精元燃燒的瞬間,它的身體開始崩解。枯皮碎裂,骨骼崩裂,化成一片又一片的紫灰,向著一個中心點急劇坍縮。所有燃燒出的力量,全部壓縮成一粒只有拇指大小的深紫色晶體,懸浮在它站立的空處。
晶體出現的一剎那,石階上的空間被撕開一道裂縫。那隻晶體「嗖」的一聲鑽入裂縫中,消失不見。裂縫隨即合攏,沒有留下任何氣息殘留。老屍傀的殘骸灰飛煙滅,仿佛從未存在過。可它的聲音還在空氣中迴蕩,乾澀沙啞,帶著一種突破牢籠的笑意:「你把我的軀體留下,也就留住了我的命。我的一縷本命元晶,已經送出去了。只要那粒元晶還在,我便不會被徹底煉化。二百年後,我還會回來。或許用不了二百年。」
老屍傀的聲音在風聲中緩緩消散。鎮宗令爆發出最後一道金光,整座城的地面像被一隻大手從地底攥住,千萬道陣紋同時亮起。殘餘的灰霧、屍瘴氣、腐質氣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抹去,空氣中只剩下乾淨的風。石階上兩扇大門緩緩關閉,最終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嚴絲合縫。
林辰跪倒在地,雙手撐地,指尖的白色火焰晃了兩下,徹底熄滅。他丹田空空如也,三昧真火只剩一點黯淡的光暈,在深處苟延殘喘。他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
鎮宗令懸在半空,發出最後一聲嗡鳴。下一秒,它猛地調轉向下,如一枚金色箭矢射入石階前方的地磚正中。地磚沒有碎裂,石面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波紋,石塊沒入其中,瞬間不見蹤影。波紋隨即合攏,地面恢復平整,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那枚鎮宗令連同地底大陣融為一體,徹底沉入封印之中。從此,再無人能打開那座殿堂的大門。
林辰看著地面合攏的紋路,沒有力氣去追。他能感覺到,那塊石塊已經與大陣連成一體,再也取不出來了。
腳步聲從側面響起。沈天瀾從一堵斷牆後走出來,他身上衣袍完整,氣息平穩,連一道傷口都沒有。他先前退得極遠,整場戰鬥他幾乎沒有參與,但此刻他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沒有看林辰,也沒有看那扇關閉的大門。他盯著林辰的手,確切地說,盯著林辰手上那枚儲物戒。老屍傀提到了青銅鼎、陣盤、三昧真火,這些都在林辰身上。還有林辰身上的《凌雲劍訣》等等都讓他垂憐。一個油盡燈枯的化神後期修士,身上帶著數件至寶,眼下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沈天瀾向前邁了一步。
灰袍身影攔在了他身前。
鐵灰色的斷劍橫在沈天瀾與林辰之間。灰袍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就站在那裡,像之前擋住老屍傀時一樣,安靜地封住了通往林辰的所有角度。
沈天瀾腳步一頓,盯著那柄斷劍。他見過這把劍與老屍傀的交鋒,也見過那道將合體後期領域震碎的無形波紋。灰袍以煉虛中期的修為,獨自一人硬抗合體初期的老屍傀不落下風,甚至擊碎了對方的領域。這份實力,遠超他沈天瀾能對付的範疇。他若強行動手,結果不會比那些被吸乾血肉的屍傀好。
灰袍沒有開口,也沒有出手,只是靜靜站著。沈天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林辰。林辰跪在地上,呼吸粗重,面白如紙,但他的手依然保持著握拳的姿勢。那是一副隨時能拼命的姿態。
沈天瀾沒有賭。他緩緩收回腳步,深深看了林辰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審視和忌憚,隨後轉身,身形沒入灰霧之中,不見了蹤影。
石階前恢復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