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去後，整座城露出了真實的面貌。斷壁殘垣，枯草碎石，斑駁的城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破敗而寂靜。廢墟中橫陳著數十具屍骸，有天劍門的弟子，有封家的族兵，有散修，有黑沙幫的幫眾。他們僵硬的軀體在乾淨的風中一動不動，成了這座死城最後的痕跡。
林辰跪在地上，呼吸漸漸平復。他沒有急著站起來，而是低頭運轉功法，將體內僅剩的一絲靈力緩緩注入經脈，溫養那團幾乎熄滅的火種。三昧真火在丹田深處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從瀕死狀態被拽回了一口氣。
灰袍站在一旁，沒有催他，也沒有走。斷劍插在背後，袍角在風中微微晃動。
遠處傳來零星的腳步聲。有人從廢墟中站起，一瘸一拐地向外走。有人從斷牆後探出頭，確認危險不再，才小心地走出來。蒼梧老道在兩名望月宗弟子的攙扶下向西緩行，面色灰敗，氣息紊亂。封天野被四名族兵從斷牆中拖出，昏迷不醒。葛長空從城牆上躍下，落地時晃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形。天玄宗的隊伍只剩下半數，人人帶傷。
有人發現了石階前方地面上那個隱約的陣紋痕跡，那是鎮宗令沉入大地的位置。他們盯著看了一眼，做了和林辰一樣的事：嘗試將靈力探入地面，試圖找到那條通路。
陣紋沒有回應。地面堅硬冰冷，沒有一絲縫隙，像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從這裡沉入過。
有人朝殿堂大門走去。那兩扇紫黑大門緊閉，門板上的城池紋樣已經黯然無光，像沉睡了三千年的墓碑，再來回推動紋絲不動。幾名修士合力推了一把，手掌按住門板的一瞬，靈力如泥牛入海，隨即被彈回，連帶著身體被震退數步。他們又試了幾次，結果相同。這座大門已經徹底鎖死，用任何外力都無法打開。
城中的灰霧已經徹底消散，但那些殘留著屍骸的地方，沒有人願意多待。不到半個時辰，石階前只剩下林辰和灰袍兩個人。
林辰站起身，雙腿微微發顫。他看著空蕩蕩的廢墟，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這一趟，各勢力死傷慘重，什麼傳承都沒有得到，只留下滿城屍骸。他摸了一下胸口。儲物戒完好，玄炎鼎在其中，灰色鎮宗令已經沒有了，太虛星痕劍也還在。
他轉向灰袍。灰袍也看著他。兩人沉默對視了片刻，灰袍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而平：「你不認得我了？」
林辰皺眉。他仔細打量這張臉。灰袍的容貌看起來平凡無奇，看不出修為深淺，但五官輪廓和記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對不上。他確實不記得認得這樣一個人。他在腦海中翻檢了所有認識的人，各宗門修士、散修、商會的人，都沒有找到一張與眼前這張臉重合的輪廓。
「不認得。」林辰說。
灰袍沒有接話。他抬起手，在臉前一抹。一道細微的靈力波動閃過，他的面容像一層被撕下的薄紗，緩緩褪去，露出底下的真實容貌。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臉，輪廓瘦削，眉眼間帶著一絲見慣風霜的沉冷。他看著林辰，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辰瞳孔驟縮。他認出來了。
燕十三。當年天寶商會帶領他們一眾人，一起下那處秘境的人。《凌雲劍訣》第一層和那把極品靈器飛劍等等，都是他得自那處秘境中。而燕十三在拿到了一件太陽神珠等物。兩人從秘境出來後，燕十三被人算計，被一名紅衣女子和霍青聯手偷襲，是他的出手相助才讓對方脫險。之後兩人分別逃出，都被天寶商會通緝，從此各奔東西，再沒聽說過對方的消息。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燕十三。」林辰說出這三個字。
燕十三臉上的笑意深了一點：「林兄弟，好久不見。」
林辰動了動嘴唇，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二十多年沒見，對方從當年的煉虛初期，如今已是煉虛中期。修為突破算不得多驚人，但讓他意外的是剛才那一戰。燕十三那把鐵色長劍，他以一己之力硬抗合體老屍傀的表現，完全超出了煉虛中期修士應有的實力。他那些劍法和身法，看起來平淡無奇，但每一劍都精準得可怕。結合剛才他擋在沈天瀾面前的身姿，這個人這些年恐怕有奇遇，也有自己的秘密。不過林辰沒有問，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和奇遇，因為自己也有很多。
「燕道友。」他開口，聲音還有些啞，「當年一別，沒想到還能再遇。」
「我也沒想到。」燕十三說，「當年那事之後，我逃出了荒州外圍，這些年一直在東邊遊蕩。前幾天路過莽河谷，聽人說這邊有個宗門遺蹟，就跟著進來看了一眼。」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石階上的大門：「沒想到看到你在這兒。」
林辰沒有接話。
燕十三繼續說：「短短二十餘年光景未見，林兄已經是化神後期修為，真是讓人意外。我記得當年你剛入秘境時，才不過是元嬰後期修為吧。」
「燕道友過獎了。」林辰說，「燕道友自己不也是從煉虛初期突破到煉虛中期，而且那一手劍法，連合體期老屍傀都能對抗。林某才是羨慕的那一個。」
燕十三沒有就這個話題深聊，他的目光在林辰身上打量了一圈，見他面色慘白氣息虛弱，便收斂了笑意：「此處不是敘舊之地。林兄先恢復些靈力，咱們出去再說。我幫你護法。」
林辰沒有推辭。他現在確實是最虛弱的狀態，丹田近乎枯竭，如果遇到心懷不軌的殘餘修士，連自保都難。燕十三的實力剛才他已經親眼見過，有他護法，至少不用提防暗處的人。他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將功法運轉到極限。靈力從四面八方緩慢匯入體內，修復乾涸的經脈和丹田。三昧真火在他的溫養下逐漸恢復了一點，從不穩定的細焰，慢慢重新凝成火種，在丹田中安靜地跳動。
兩個時辰後，他睜開眼睛。丹田恢復了兩三成靈力，臉色稍微好了一些，不再像紙一樣慘白。他站起身，朝燕十三點了點頭：「可以走了，燕道友。」
燕十三也站起身，沒有多話，帶頭向城門方向走。林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廢墟，穿過那些已經空無一人的街道。城中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屍骸無人處理，也沒有人去動。他們經過時，衣袍帶起微風，吹動那些乾枯的衣角，像是為滿城死者送行的風聲。
城門外的光景與來時完全不同。當初進入時，那是一片被灰白色瘴氣籠罩的野地，灰霧厚重，看不見三尺外的路。此刻，陽光從雲層間漏下，灑在荒蕪的野地上。那些灰白色的瘴氣已經徹底消失，露出一片土黃色的山坡和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雨後泥土的氣息，乾淨而明亮。
莽河谷。他們又回到了莽河谷。
路邊看不到任何正在離開的修士身影。那些比他們先走的人，已經四散離去。遠遠的，似乎還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谷口的方向快速移動，但沒有一個回頭。這裡恢復成了一片普通的谷地。幾株野草在路邊的石縫間生長，風吹過時輕輕搖晃。
燕十三站在谷口，回身看了一眼那道消失不見的灰白色霧氣。他低聲道：「這趟水，攪得夠渾的。」
林辰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儲物戒，裡面玄炎鼎還在，三昧真火已經恢復到可以勉強使用的程度。但鎮宗令沒了，大陣沉入地底，老屍傀的元晶也不知去了哪裡。那粒深紫色的晶體，他說過二百年後會回來。也許用不了二百年。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抬起頭，看著燕十三。
「你接下來去哪兒？」
燕十三想了想：「先找個地方落腳。你呢？」
「我也得找個地方休整一段時間。」林辰說，「這身傷，需要些時日才能養好。」
燕十三點了點頭，往東南方向看了一眼：「出了莽河谷，往東三百里有一座小城，叫青石鎮。那裡以前是個散修聚集的集市，不受大宗門管轄。你如果沒別的地方去，可以先去那裡。」
「你怎麼知道那地方？」
「我在那兒住了兩年。」燕十三說，語氣平淡，「是個好地方，清淨。」
林辰沒有猶豫太久。他點了點頭：「那就去青石鎮。」
燕十三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拍了拍背上的斷劍，邁步向東南方向走去。林辰跟在他身後，腳下的碎石被踩出細碎的聲響。兩人並肩走在莽河谷的荒坡上，逐漸遠離了那座空無一人的死城。
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在兩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走出谷口的一刻，林辰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灰色的谷地。莽河谷又恢復了它普通的面貌，看不出任何異樣的地方。但他知道，那扇門地底深處，蜷縮著一條等待覆活的命。那粒深紫色的晶體，他親眼看著它消失在裂縫中，老屍傀的聲音仿佛還在林辰耳邊迴蕩。
它會回來的。
燕十三也在他身後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催促。片刻後，林辰收回目光，御劍向前飛遁而去。
兩人沉默地在雲層中御劍飛行著。腳下的莽河谷，風從荒坡上吹過，捲起細碎沙塵，很快又被風撒落在谷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