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霍晴又去了西廂院看望弘光大師。
剛進門，她就大吃一驚。
老和尚紅光滿面，儘管大半個夜晚沒睡，精神卻異常振奮。
直叫人看得心底突突直跳。
「貧僧見過娘娘。」
咳咳。
短短的一句話，卻激得他連連咳嗽。
好不容易停下，攤手一看，掌里嘴邊滿是鮮血。
霍晴臉色巨變，呼地扭頭看著其他大夫，眼裡殺意盎然。
「怎麼回事？」
哎。
大夫們縮了縮脖子。
「娘娘，非我等老朽不願出力，只是大師這些年為了切實感受藥性，常年親身試藥，體內積攢了無數毒素，如今相互衝突……」
早已治無可治了。
這句話他們雖然沒說出來，但誰都聽得懂。
霍晴啞然，呆在那裡。
「阿彌陀佛，娘娘勿怕，更不要怪罪各位大夫。」
說這句話的時候，老和尚嘴角還流著血，卻是灑脫地擺了擺手。
「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老衲……咳咳……老衲至今已七十有四，現在多活一秒都是賺的，佛祖已是待我不薄。」
嘴角流點血算得了什麼。
「慧智，別走神啦。」
他轉頭提醒徒弟，又念起了藥方。
「幼兒楊梅毒瘡，南方濕熱地域特有病症，僅現於十歲以下幼兒，多發於胯下和臀部，初發時表皮如楊梅而得名。」
咳咳。
「其具高傳染性，發病後患者逐日消瘦，患處瘙癢難耐、撓至潰爛流膿仍不停歇……」
咳咳。
「治療方法如下，取硫磺裝於袋中，加熱至軟化，輔以五梅子、蒲公英、甘草等熱熏患處，半月即可。」
「注意事項，發病後務必保持個人乾淨衛生，其他幼兒切勿共用患者衣物、寢具浴桶等等，以免交叉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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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
「還有這種病？」
廂房裡氣氛不對，但包括霍晴在內，所有人聽得大開眼界，完事後忍不住抬頭朝南方看去。
這個什麼少兒楊梅毒瘡，他們聽都沒聽過。
大機率是廣信郡周邊才有的病症。
也不知道弘光大師是什麼時候遇到的，以及試了多少種方法才能把它治癒。
咳咳。
老和尚若無其事地又咳了兩聲。
「下一個，敗水症。」
「此病多現於漁民或出海之人身上。」
「早期病情表現類似於傷寒，但患者會迅速轉為高熱，伴有強烈寒顫，極度疲憊虛弱，心跳過快，呼吸急促等等。」
「此外，患者皮膚蒼白、冰冷，出現花斑或者壓之不褪色的皮疹。」
「治療方法如下……」
就這樣，老和尚一邊咳著血，一邊把自己還能想到的病症及治療方法說了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惠智祈求，「師父，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此吧，您先好好休息，其他明日再說。」
老和尚不知從哪又擠出絲力氣，輕輕地搖了搖頭。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為師還頂得住，再休息一會兒就好。」
這時，
砰砰。
房門被人敲響，琳琅推門走了進來。
她幾步走到霍晴身邊，遞給她一張紙，隨後又附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真的？」霍晴驚得站了起來。
「真的。風車上寫得清清楚楚。」
霍晴點頭，低下頭一目十行地看著手裡的訊息。
半晌過後，她扭頭看向弘光大師，神色複雜。
「大師還有各位，我剛收到星紀城傳來的訊息。陛下準備設立凌煙閣。」
凌煙閣？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茫然。
「這什麼地方？」
「沒聽過。」
「同樣，我也沒聽過。」
……
紛紛擾擾中，旁邊有人忍不住好奇。
「娘娘恕罪，不知這凌煙閣是什麼地方，有什麼用？」
居然值得帝國太后在這個時候提出來。
霍晴抿緊了嘴唇。
「凌煙閣乃陛下為表彰帝國功臣所設立的樓閣，內掛功臣們的畫像。」
「畫像均由名師繪製，尺寸與真人無異，再經太師題字，陛下作贊，最終懸於閣樓，配享太廟。」
嗡。
眾人很快反應過來，頓時一陣轟動。
「這凌煙閣與其說是一座閣樓，倒不如說是朝廷公認的功臣榜啊。」
「沒錯，只要畫像能懸掛於其中，就是朝廷對咱們這些臣子的最高認可和讚賞。」
最重要的是入閣之人不僅受後世子孫還受皇室香火。
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
「此等殊榮，舉世稀有，平常人想入駐凌煙閣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沒錯，」霍晴點頭，「陛下說了，唯愛國愛民、忠君護國、開疆拓土、立不世之功者，方可入閣。」
「這個……」
屋裡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隨後低下頭去。
入閣之榮耀，萬世景仰，只是離他們實在太遠，多想無益。
「不遠啊。」霍晴扭頭看著床上瘦成小小一團的老和尚，「這裡不就有一位嗎？」
眾人啞然。
霍晴看著他們，神色古怪。
「怎麼，諸位覺得大師不配？」
「配，絕對配！」
眾人回神，頓時眼前一亮。
他們紛紛點頭，哪怕惠智惠普這些方外之人也不例外。
「大師愛國愛民，為百姓奔走一生，配享太廟，絕對有資格入住凌煙閣。」
「沒錯，若大師不能入閣，估計整個雲垂民間也沒有幾人有資格了。」
呵呵。
弘光大師不知什麼時候又恢復了些精氣神，掙扎著試圖撐起身子。
「師父，您慢點。」惠智連忙扶著他。
咳咳。
好不容易坐穩，老和尚又咳了兩聲。
張開手，掌心裡又是一灘鮮血。
「娘娘過譽了。」
他沉默半晌，才繼續說下去。
「老衲慚愧，此生庸碌無為，做事也僅限於心，唯願醫治世人病痛，撫平百姓哀傷。」
「至於入閣與否，不在老衲考慮的範圍之內。」
說完這幾句話，他身子一歪又昏了過去。
四月初五，弘光大師留下幾疊高高的醫稿，與世長辭。
百姓們得到訊息，從四面八方趕來，聚集於郡守府外，幾乎將附近幾條街徹底堵死。
「這位小哥，求你通融通融。」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緊緊抓住郡守府護衛的手，淚眼滂沱。
「老漢全家的命都是弘光大師救的，如今大師圓寂，老漢想最後送他一程。」
「這……」小護衛為難。
雲中郡的哪個人沒受過弘光大師的恩情？
但他確實不知道郡守會如何處理大師的後事。
「大爺，對不起，我只是個看門的，實在幫不上忙。」
郡守府側門。
這門平時只用來採買。
此時卻有一輛馬車出入。
車裡放著棺槨，四周坐著惠智幾個和尚。
「師父一生漂泊，四海為家，不介意在哪入土為安，但咱們做徒弟的還是送他回寺里好生安葬，日後也有個追念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