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劉葉舟難忘的是崑崙山上的雪。雪落了三天,崑崙派的天卻比雪還冷。
劉葉舟跪在掌門殿前的青石階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他雙手被縛,繩索勒進腕骨,血珠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綻成暗紅色的花。
「龍吟重劍乃我崑崙鎮派之寶,你盜走它,殘害看守劍閣的趙師兄——劉葉舟,你還有什麼話說?「
掌門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像一柄鈍刀子,不急著砍,慢慢磨。
他抬起頭,嘴唇乾裂,喉嚨里全是鐵鏽味。
「弟子沒有。「
就這三個字。他重複了無數遍,從昨夜被押回山門起,說了不下二十次。可沒人信。
趙師兄——那個平日裡拿他試招、笑他「庶出胚子練不出上乘劍法「的趙師兄,此刻正躺在偏殿裡,面如金紙,說是被重劍所傷,命懸一線。而劍閣的鎖扣上,只有他劉葉舟的劍穗。
「劍穗可以偽造。「他啞聲道,「弟子昨夜戌時便下山了,去的是——「
「去的是哪裡。「三師兄冷笑打斷,「去幹什麼了?誰看見了?「
沒人看見。他下山走的是後山密道,那條路他走了十年,因為正門進出總有人嫌他丟人。
「弟子……「他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可笑。辯解什麼呢?在崑崙,一個不受待見的弟子說的話,抵得過誰?
殿內沉默了很久。
「逐出師門。「掌門的聲音終於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龍吟重劍若不尋回,廢去武功,逐出江湖。「
廢去武功。
四個字,判了他半條命。
他沒求饒。只是慢慢低下頭,額抵在冰冷的石階上,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上,悶響一聲,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滑進眼角,鹹的。
「弟子……領罰。「
江湖很大,大到可以藏下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人。
劉葉舟背著一把舊鐵劍——不是龍吟,是他入山時師父隨手給的入門劍,如今成了他唯一剩下的東西。
他走了七天,從崑崙山腳走到涼州城。一路上風餐露宿,傷口潰了又結,結了又裂。左手腕上那道繩索勒出的傷疤,像一圈永遠褪不掉的鐐銬。
涼州城的酒館裡,他聽見有人議論。
「聽說了嗎?崑崙派出了個逆徒,盜了鎮派重劍,還差點殺了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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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聽說還是個庶出的,天生的賤骨頭,能有什麼好東西。「
「江湖通緝令都發了,抓到賞金五百兩呢。「
他端著酒碗的手沒抖,只是把臉埋得更低了些。酒是劣酒,辣得喉嚨生疼,他一口一口灌下去,像在吞自己的命。
第八天,追兵來了。
不是崑崙的人——崑崙不要他了,不會費力氣追。是江湖上嗅著賞金來的獵犬。三個,使刀的,一進門就認出了他。
「劉葉舟?乖乖跟我們走,少受點罪。「
他沒說話,把酒碗放下,緩緩起身,拔出了那把舊鐵劍。
劍法很普通。崑崙的上乘劍訣他沒資格學全,只偷看過幾招,自己琢磨著練。可人在絕境裡,劍反而快了。第一刀格開,第二刀反手撩上去,鐵劍砍在對方的刀背上,崩出火星。
他挨了一刀,在左肩上,深可見骨。但他沒停,劍尖往前送,捅進了最近那人的咽喉。
血噴了他滿臉。
剩下兩個愣了一瞬,隨即怒喝著撲上來。他退到牆角,背抵著冰冷的土牆,鐵劍橫在胸前,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狼。
然後——
一聲錚鳴。
不是他的鐵劍。
一道劍光從窗外掠入,快得像閃電劈開夜幕。第三個追兵的刀還沒落下,手腕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線,刀噹啷落地。
劉葉舟猛地抬頭。
窗欞半敞,月光斜斜切進來,照出一張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臉。
她站在窗前,裙擺沾了夜露,手裡握著一柄細劍,劍尖還滴著血。
「白……「
他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她沒理那兩個追兵,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他臉上的血痕,到左肩翻卷的傷口,到他手裡那把豁了口的舊鐵劍。
她的眼神變了。
崑崙山上的小師妹,掌門座下從不惹事的乖徒弟,此刻眼底像結了一層冰。
「滾。「
一個字,聲音不大,卻讓那兩個追兵後退了半步。
「姑娘,這是江湖通緝令上的——「
細劍往前遞了一寸,劍尖抵在說話那人喉前三寸。
「我說,滾。「
那人咽了口唾沫,彎腰撿起刀,拽著同伴退出了酒館。
門被帶上,酒館裡只剩他們兩個。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從袖中扯出一條乾淨的布,按在他左肩的傷口上。
劉葉舟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後縮。
「別動。「她按住他,「你肩上這道口子再不止血,明天就爛進骨頭裡了。「
他咬著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她包紮的手法很生疏,但力道穩,一圈一圈纏上去,布條上很快洇出暗紅。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終於問出來。
她沒抬頭,手指還在打結。
「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她語氣平淡,「畫像畫得很難看,但我認得出來。「
「……你不該來。「
「我知道。「
「崑崙——「
「我偷跑出來的。「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掌門師兄要廢你武功,我偷聽到了。「
他愣住。
「龍吟重劍不是你拿的。「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趙師兄不是你傷的。我知道。「
劉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年崑崙,被排擠、被嘲笑、被逐出師門,所有人都信他是個賊、是個兇手——
只有她,說「我知道「。
他的嘴唇顫了一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他死死忍住了。他這輩子,在劉家沒哭過,在崑崙沒哭過,被逐出師門那天也沒哭。
可此刻,她蹲在他面前,手裡沾著他的血,說「我知道「。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她纏好繃帶的手背上。
「……為什麼。「聲音悶在喉嚨里,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她沒抽手,另一隻手抬起來,猶豫了一瞬,落在他後腦的頭髮上,輕輕按了按。
「因為你是劉葉舟。「
就這一句。不是劉家庶子,不是崑崙棄徒,不是江湖通緝犯。
你是劉葉舟。
窗外風聲嗚咽,涼州城的夜燈一盞一盞滅了。酒館裡燭火搖晃,照著兩個滿身傷痕的人,一個蹲著,一個跪著,手和手交疊在血跡斑斑的布條上。
劉葉舟閉上眼,終於讓那滴忍了太久的淚落下來,砸在她的指節上,滾燙的。
「劍我會找回來。「他抬起頭,眼底的血絲還沒退,但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清白我會還。「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知道。「
「然後呢?「
「然後……「她收回手,站起身,把細劍歸鞘,順手把他那把豁口的舊鐵劍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遞還給他。
「然後你欠我一條命。劉葉舟,這輩子你別想再一個人待在斷崖上吹風了。「
他接過劍,握緊,指節泛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