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葉舟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會越發有奔頭了，因為有人願意陪他一起扛，再大的苦都不在乎了。
涼州城外三十里，黑水河渡口。
天剛蒙蒙亮，河面上浮著一層灰白的霧。劉葉舟蹲在船尾，把那把舊鐵劍上的血跡浸在河水裡，一下一下地洗。左肩的傷被晨風吹得發疼，但他沒吭聲。
她坐在船頭，手裡捏著半塊乾糧，掰了一小塊丟進河裡餵魚。
「趙師兄那件事，「她忽然開口，聲音被水聲壓得很輕，「我查過劍閣的鎖扣。「
劉葉舟洗劍的手停了一下。
「鎖是子母扣，崑崙只有三個人有鑰匙——掌門、大弟子，還有守劍的趙師兄自己。「她掰著手指，「你的劍穗怎麼弄上去的？你根本沒有鑰匙。「
「有人偷拿了我的劍穗。「他聲音低啞，「我下山前在膳堂端過碗，弄濕了劍穗，就摘下曬晾，走時忘了拿。誰都能拿去。「
「對。「她轉過頭看他，晨霧裡她的眉眼有些模糊，「而且趙師兄的傷，傷口是劍尖直刺，從右肩入，偏三分。龍吟重劍重八十二斤，正面直刺不可能偏三分——只有用輕劍的人才能做出那種角度。「
劉葉舟緩緩直起身，水從劍刃上淌下來，滴答滴答落在船板上。
「你懷疑誰。「
她沒立刻答。手指攥緊了乾糧，碎屑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
「大師兄。「她說，「劉長風。「
劉葉舟的瞳孔縮了一下。
大師兄。崑崙派大弟子，掌門首徒，江湖上年輕一輩里排得上號的劍客。也是平日裡對他最冷淡的那個人——不是排擠，是徹底的漠視，像看一件擺錯了位置的家具。
「他有鑰匙，他會輕劍，他有機會拿你的東西。「她一條一條數，「而且、——龍吟重劍丟了，下一任掌門之位就空出來了。
船板吱呀響了一聲。艄公在船頭撐篙，沒在意身後兩個年輕人的對話。
劉葉舟把劍插回鞘里，沉默了很久。
「沒有證據。「
「所以要去拿。「
「怎麼拿？「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河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拂在他臉上。
「你被逐出師門，沒人會防你。「她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你回崑崙，我跟著。一個棄徒，一個叛出師門的小師妹——誰會想到我們是一夥的？「
劉葉舟喉嚨發緊。
「你為我叛出崑崙。「
「我為自己。「她糾正他，「我看不慣劉長風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早就看不慣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她攥著乾糧的那隻手，把碎屑從她指縫裡一點點拂掉。
「你的手不該沾這些。「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收緊。
「我的劍已經沾了血了，劉葉舟。在涼州酒館那一下，收不回去了。「
他的手指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回握。
「好。「他說，「一起。「
三日後，崑崙山腳。
劉葉舟換了身灰布短打，臉上抹了層薄灰，舊鐵劍用麻布裹了背在身後。他站在山道拐角處，看著山門方向。
她從另一條小路繞過來，換了身粗布衣裳，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像個進山採藥的村女。
「進山路線我畫了。「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上面歪歪扭扭畫了幾條線，「後山那條密道塌了一截，得從西側斷崖爬上去。劍閣在藏經閣後面第三進院子，夜間只有趙師兄守著——但他傷了，現在換的是二師兄。「
「二師兄好對付。「劉葉舟接過圖，掃了一眼，「他貪杯，戌時之後必醉。「
「你怎麼知道？「
「我給他倒過三年酒。「
她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你倒過三年酒？「
他低頭把圖折好塞進懷裡，聲音很平：「庶出子弟在崑崙，能做什麼？端茶倒酒，跑腿打雜。劍閣的鑰匙什麼時候從掌門房裡取出來、什麼時候送回去，我比誰都清楚。「
他抬眼看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他們把我當雜役，卻不知道雜役看見了所有。「
她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走吧。「他轉身往山道走，「天黑前到斷崖。「
她跟上他，步子很快，裙擺掃過草叢發出沙沙的響。
「劉葉舟。「
「嗯？「
「你以前在斷崖上吹風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他腳步頓了一下。
「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會不會有人發現。「
她沒說話。腳步聲停了，然後她快走兩步，從後面拽住他的袖子。
他回頭。
她站在那兒，拽著他袖口，眼睛紅紅的，但咬著牙沒讓淚掉下來。
「現在有人了。「
風從山道灌下來，吹得兩個人衣擺翻飛。劉葉舟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指，一節一節，用力得像怕他跑了。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嗯。「他說，「現在有人了。「
劉葉舟讓白霜在斷崖下等詩接應自己，他先上去探探虛實。
劉葉舟站在後山斷崖底下，仰頭看著那道他翻過無數次的山壁。石縫裡又多了幾叢枯草，月光白得跟刀一樣。
他左腿使不上全力，爬得慢。指甲摳進石縫，指腹磨破了，血混著青苔黏在石頭上。爬到一半的時候左肩舊傷被牽動，疼得他整條胳膊發麻，他咬著牙停了一會兒，額頭抵在冰涼的岩面上，喘了幾口氣，繼續往上。
翻上崖頂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趴在崖邊，看見劍閣的飛檐翹角在薄霧裡若隱若現——第三進院子。
他沒從前山走。繞到西側圍牆根底下，從排水溝的豁口鑽進去。溝里全是爛葉子和淤泥，他爬了多年江湖，這種地方反而熟了。
劍閣後院沒人。戌時已過，二師兄照例醉了，鼾聲從前院偏房傳過來，隔著牆都能聽見。
他貼著牆根摸到劍閣正門。鎖扣還在老位置——子母扣，銅的，磨得發亮。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鐵絲，那是他這多年來學會的本事之一。
鐵絲探進去，撥了兩下，沒開。
他手停了。
鎖芯里的機關換了。不是原來的子母扣了，換成了崑崙內門的連環鎖，沒有鑰匙根本撥不開。
他蹲在門口，手指捏著鐵絲，慢慢攥緊。
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