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葉舟根本就睡不著,他還有一事沒有想明白。就是他的授業恩師從出事到現在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應,這事好像說不過去。
但是這件事情,還得從根上說起。
劉葉舟的授業恩師,是崑崙派排名第三的長老,清虛子。
外人眼裡,清虛子是個怪人。不爭掌門之位,不管門中事務,常年住在後山「悔過崖「上一間破茅棚里,連弟子都不收——除了劉葉舟。
劉葉舟入門那年八歲,是劉家送來「鍍金「的庶子。他沒人要,在膳堂端了半年碗,清虛子從崖上下來,路過膳堂,看他蹲在門檻上擦碗,手凍得通紅,握碗的姿勢卻穩得像握劍。
清虛子站在門口看了半盞茶工夫,說了一句:「跟我走。「
就這麼收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清虛子在崑崙是出了名的冷麵,連掌門都敬他三分,卻偏偏收了個最沒來歷的庶出子弟。有人說他是在還劉家的舊債——早年受過劉家老太爺的恩,這話沒人證實過,也沒人否認。
劉葉舟在悔過崖上跟了他十年。清虛子教劍,但不教崑崙正統的路子,教的是野路子——從山崖上往下跳著練身法,拿樹枝跟野猴搶果子練反應,冬天脫了上衣站在雪裡站樁。劉葉舟身上那些別人學不來的東西,全是這麼來的。
但清虛子有一條規矩:不許劉葉舟在人前顯露真功夫。
「你根基不穩,露了底只會招禍。「這是他的原話。
劉葉舟信了。所以他十年裡在師兄們面前永遠像個半吊子,挨打不還手,被取笑也不反駁。所有人都以為清虛子只給了他一套入門劍法就撒手不管了——包括劉長風在內,沒人知道悔過崖上那個少年到底練到了什麼程度。
龍吟重劍出事那天,清虛子不在山上。
他去西域了。說是替掌門辦差,取一味藥,走的時候劉葉舟不知道,回來時劉葉舟已經被逐了。
他回來的那天,掌門在殿裡跟他說了經過。他說了三個字:「我不信。「
掌門說:「人證物證俱在,劍穗、鎖扣、趙師兄的證詞——「
「你那位趙師兄的傷我看了。「清虛子打斷他,「那一劍的角度,葉舟的腕力出不了。「
「你護著他——「
「我講道理。「
掌門沒再接話。第二天,清虛子去了劉葉舟住過的廂房,翻了半個時辰,出來時臉色很難看。他去找掌門,要調出入記錄,被拒了。再去劍閣,鎖扣已經被換了。
他站在劍閣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了悔過崖。
從那以後,清虛子再沒下過山。
不是裝死,是崑崙派上下都看得出他在做什麼——他開始閉死關。不接見任何人,不吃膳堂的飯,弟子送去的衣物原封不動退回來。掌門派人去請了三次,他一次沒見。
門中流言四起。有人說他氣病了,有人說他心灰意冷,也有人說——他是在賭氣。
但劉葉舟不知道這些。
他被逐那天下山時,回頭看了一眼悔過崖的方向。崖頂那間茅棚黑著燈,窗戶緊閉,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他以為師父不要他了。
和所有人一樣。
其實清虛子在崖上就一直默默看著他。
後來清虛子從崖上下來了一趟。
只一晚。他去了劉家大宅,翻牆進去,在二公子劉葉帆的書房裡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封信——劉葉帆寫給劉長風的,內容是商量「如何處置那個庶出雜種「,落款是龍吟重劍出事前兩個月。
他把信藏進貼身的暗袋裡,回了悔過崖。
然後繼續等。
他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劉長風背後是掌門一脈,掌門背後是整個崑崙的體面。他一個閒散長老,拿不出鐵證,說什麼都是「護短「。他要是貿然出頭,輕則被禁足,重則逐出師門——到時候劉葉舟連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都沒了。
所以他忍。
忍到證據夠硬,忍到實力夠強!
一個師父能為自己徒弟做的,有時候不是衝出去喊冤,是忍著不出聲,把坑挖好,把繩子備好,等那個人自己爬回來。
劉葉舟翻上斷崖的時候,清虛子在崖頂看見了。
他沒出來。
他站在茅棚後面的松林里,看著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翻過崖壁,消失在劍閣方向。月光下那把舊鐵劍他認得——是劉葉舟入門時他給的,劍柄上「崑崙「兩個字還是他親手刻的。
他攥著袖子裡的手鬆了又緊。
想下去。想喊一聲「混小子你還知道回來「。
但他沒動。
因為劉長風的人就在山下守著。他要是露面,就多了一雙眼睛盯著,劉葉舟和她所有的布局都會被打亂。
所以他站在松林里,看著劉葉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風把松針吹得沙沙響。他低頭,從懷裡摸出那張疊了多年的信紙,又塞回去了。
「再等等。「他對著夜風說,不知道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山下那個人聽。
「等你們把劍翻出來,老子再下去為你們證明!」
劉葉舟自然不會知道這些,所以才會在以後的日子裡,認為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讓他心灰意冷,這都是後話。
接下來的日子,劉葉舟和白霜的處境可比想像中艱難多了,除了躲避追捕,還要為一日三餐的獲取,受盡委屈。
直到離開那間獵戶窩棚之後,她沒跟他一起走。
那天早上他醒來,懷裡是空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一邊,火堆早滅了,只剩一撮白灰。她留了張紙條,壓在鐵劍下面,字跡很穩,一筆一划像在練了無數遍:
「葉舟,我回山了。你別來找我。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他捏著那張紙,看了三遍。
第一遍覺得她在說氣話。
第二遍覺得她在怕什麼。
第三遍他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等了三天。
她沒回來。
第七天,他翻回崑崙山腳,遠遠看見山道上有人下來——不是她。是二師兄,喝得醉醺醺的,嘴裡哼著小調。他攔住問了一句「小師妹呢「,二師兄打了個酒嗝,說:「誰?哦,她啊。閉關了。掌門說她受了魔頭蠱惑,要清清心。「
魔頭。
說的是他。最重要的是師兄竟然無視他的出現,扭頭就走了。
他站在山道上,太陽曬得人發暈。二師兄晃晃悠悠走了,他一個人站了很久,最後轉身下山。
沒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