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十一章再次重逢

第十一章再次重逢

2026-10-19 17:26:20 作者: 瑞荷

  劉葉舟接下來的日子就變得簡單了。

  找證據,找龍吟重劍,找她。

  他去了涼州、去了巴陵、去了南陽、去了襄陽。他翻過崑崙派三年來的行蹤記錄——黑市上有賣各派消息的,他買了一沓,一張一張翻,找她的名字。

  有。不多。

  「崑崙掌門座下小師妹,閉關一年,出關後接手藥房事務。「

  「崑崙派大師兄劉長風赴衡山論劍,小師妹隨行。「

  「崑崙派大小姐——「

  大小姐。

  她什麼時候成了「大小姐「?她入山時比他還小兩歲,是掌門從山下撿回來的孤兒,連姓都沒有。什麼時候成了「大小姐「?

  他捏著那張紙,在客棧的燈下看了半宿。

  第二年,他還在找,但不那麼急了。

  他開始喝酒。不是借酒消愁那種喝法,是習慣了。每天睜開眼,先灌一碗,把昨夜的頭疼壓下去,然後出門。出門幹什麼?有時候去打聽消息,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就在街上走,走到腿酸,走到天黑,隨便找個地方躺下。

  他換過好幾個名字。劉葉舟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已經臭了,通緝令雖然過期了,但畫像還在,五百兩賞金降成了一百兩,可還是有人認得。

  他叫過劉三、叫過阿舟、叫過「那個瘸子「——左腿在南陽被人打折了,沒接好,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不在乎。

  第三年,他不找了。

  不是不想,是找不到。

  她像一滴水落進了崑崙山上的雪裡,乾乾淨淨,連個印子都沒留下。他所有的路都斷了——上不了山,進不了門,連她的消息都越來越少。最後那張黑市消息紙上,她的名字旁邊只有四個字:

  「待字閨中。「

  待字閨中。

  

  乾乾淨淨四個字,把他三年的日子全否了。

  他開始在一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混。賭坊、碼頭、黑市、窯子門口。不是去逛窯子,是去那些地方蹲著,聽人聊天,偶爾接點髒活——送信、盯人、替人跑腿。他幹過一陣子鏢局的趟子手,因為腿瘸被辭了。幹過一陣子酒館的幫工,因為喝老闆的酒被趕出來。

  他身上那把舊鐵劍還在,但很久沒出過鞘了。劍刃生了鏽,他用袖子擦過一次,擦完又扔下了。

  沒意思。

  什麼都不想干,什麼都不想要。通緝令過期了,沒人追他了,龍吟重劍的案子早翻篇了——江湖上誰還記得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

  他也不記得自己了。

  偶爾半夜醒來,左肩的傷在下雨天會疼。他摸著那道疤,想起來窩棚里她給他上藥的樣子,手指很輕,怕弄疼他。

  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賭坊里骰子聲又響起來,他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聽見自己心裡那個聲音:

  「你以前在斷崖上,真的想過死嗎?「

  想過。

  現在又想了。

  但沒力氣。

  他撐著桌子慢慢坐起來,要了一碗酒。夥計看他面生,打量了兩眼,沒認出來。他低頭喝酒,聽見旁邊那兩個人還在聊。

  「聽說婚禮定在九月九,重陽日,登高結契,多吉利。「

  「崑崙派面子大,聽說衡山、峨眉都派人去賀。「

  「那小師妹倒是好命,從孤兒熬成掌門夫人——「

  碗磕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夥計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抬頭,手指捏著碗沿,指節泛白。

  「再來一碗。「

  夥計又給他倒了一碗。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最後他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摸出那張疊了三年的紙。紙都黃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面那八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葉舟,我回山了。你別來找我。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他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把紙折回去,塞進懷裡,在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他站起來,丟了幾枚銅錢在桌上,一瘸一拐往門外走。

  巴陵城的夜風灌進來,他眯了眯眼,站了一會兒。

  「去崑崙。「他聽見自己說。

  不是去找她。

  是去問她一句。

  為什麼要嫁。

  劉葉舟決定再上崑崙,親自問一問她!

  終於爬上崖,再次來到劍閣,結果又進不去。

  三年了,他爬上崑崙,翻過斷崖,鑽了水溝,結果又卡在一把鎖上。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聲悶在喉嚨里,像被人掐著脖子。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他在江湖混了三年,耳朵早練出來了。他猛地轉身,舊鐵劍出鞘——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一身白衣,鳳冠霞帔已經穿上了半截,披帛還沒系好,頭髮散著,臉上脂粉未施。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發抖。

  「……葉舟?「

  他手裡的劍沒收回去。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對視著。她比三年前瘦了,下巴尖了,眉眼間多了些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崑崙山上的乾淨,是一種被磨過的、壓著的、硬撐出來的平靜。

  「你明天要嫁人。「他說。不是問句。

  她沒答。目光落在他臉上,從他下巴的青茬,到他眼下的烏青,到他破了的袖口,到他手裡那把生了鏽的舊鐵劍。

  「你爬斷崖上來的?「她聲音很輕。

  「嗯。「

  「腿——「

  「沒事。「

  沉默。夜風吹過來,她披帛的一角被吹起來,拂過他的劍刃。

  「你來幹什麼。「她問。

  他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我來問你一句話。「

  「你說。「

  「為什麼。「

  就兩個字。他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面,但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她沒動。

  「你說從此你我再無瓜葛。「他往前走了一步,劍還舉著,但手在抖,「你回山了,閉關了,清修了,成了大小姐了。然後你要嫁給劉長風。「

  「葉舟——「

  「你親口跟我說他偷了劍,親口說你懷疑他。你跟我翻山越嶺,在涼州酒館砍了人,你說你回不了頭了。「他聲音越來越高,三年壓著的東西從胸腔里翻上來,像血往上涌,「然後你回去,閉嘴,聽話,穿上這身衣裳——你要嫁他?「

  她站在那兒,手指攥著披帛的邊角,指節發白。

  「你說話啊。「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劍尖垂下去了,但聲音里的東西比劍還鋒利,「你告訴我,那三年算什麼?窩棚里你說的話算什麼?你說別鬆手,你說一起——「

  「因為鬆手了我才能活!「

  她突然喊出來。聲音劈了,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斷在夜裡。

  劉葉舟愣住。

  她眼眶紅透了,但沒哭,咬著牙,胸脯劇烈起伏著。

  「掌門把我關了三個月,你知道那三個月怎麼過的嗎?「她聲音在抖,但字字清楚,「每日跪在戒律堂,不吃不喝,問我是不是被你蠱惑了。說我若不斷了念想,就廢我武功,逐我出師門。「

  「我——「

  「你被逐了,你無所謂,你本來就是棄徒。「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白衣前襟上,「可我呢?我從小在崑崙長大,崑崙是我的命。你讓我拿命跟你走?「

  劉葉舟的劍徹底垂下去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回山那天,在窩棚里寫那張紙條,寫了七遍。「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抹不乾淨,淚越掉越多,「每寫一遍我就撕一遍。最後那遍我閉著眼寫的,不敢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離得極近。他聞見她身上脂粉的氣味,蓋住了記憶里那點皂莢香。

  「劉葉舟,你以為只有你在找證據嗎?「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他低頭看。


  一把鑰匙。銅的,崑崙內門連環鎖的鑰匙。

  「劍閣的鎖換了,你打不開。「她聲音低下來,帶著鼻音,「但我能拿到鑰匙。「

  他攥著鑰匙,手在抖。

  「龍吟重劍在劍閣地窖第三層,劉長風藏在暗格里,他以為沒人知道。趙師兄不是他傷的——是趙師兄撞見他偷劍,他失手推的,趙師兄自己心虛,不敢說真話。「

  「你——「

  「我閉關三年,不是白閉的。「她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是狠的,「我翻了掌門書房,翻了劍閣出入記錄,翻了劉長風三年的行蹤。鑰匙是我從他房裡拿的,昨晚拿的。「

  劉葉舟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瘋了。「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拿了鑰匙,明天婚禮——「

  「婚禮不會有的。「

  她從他手裡把鑰匙抽出來,轉身走向劍閣正門,蹲下,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咔噠。

  鎖開了。

  她站起來,回頭看他。

  「進來。幫我把劍找出來。「

  劉葉舟站在原地,腿像釘在地上。

  「葉舟。「

  「……嗯。「

  「你三年前說,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她站在劍閣門口,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淚痕還沒幹,白衣上洇著暗色的濕痕。她還是三年前那個蹲在窩棚里給他上藥的姑娘,還是那個在涼州酒館從窗子裡跳進來的師妹。

  他邁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

  「一起。「他說。

  她側過身,推開劍閣的門。門軸發出一聲久違的吱呀,像多年前他每次去膳堂取碗筷時推開的那扇門。

  他跟進去。舊鐵劍在手裡,鏽跡斑斑,但劍刃還在。

  這一次,有人跟他一起走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