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葉舟接下來的日子就變得簡單了。
找證據,找龍吟重劍,找她。
他去了涼州、去了巴陵、去了南陽、去了襄陽。他翻過崑崙派三年來的行蹤記錄——黑市上有賣各派消息的,他買了一沓,一張一張翻,找她的名字。
有。不多。
「崑崙掌門座下小師妹,閉關一年,出關後接手藥房事務。「
「崑崙派大師兄劉長風赴衡山論劍,小師妹隨行。「
「崑崙派大小姐——「
大小姐。
她什麼時候成了「大小姐「?她入山時比他還小兩歲,是掌門從山下撿回來的孤兒,連姓都沒有。什麼時候成了「大小姐「?
他捏著那張紙,在客棧的燈下看了半宿。
第二年,他還在找,但不那麼急了。
他開始喝酒。不是借酒消愁那種喝法,是習慣了。每天睜開眼,先灌一碗,把昨夜的頭疼壓下去,然後出門。出門幹什麼?有時候去打聽消息,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就在街上走,走到腿酸,走到天黑,隨便找個地方躺下。
他換過好幾個名字。劉葉舟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已經臭了,通緝令雖然過期了,但畫像還在,五百兩賞金降成了一百兩,可還是有人認得。
他叫過劉三、叫過阿舟、叫過「那個瘸子「——左腿在南陽被人打折了,沒接好,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不在乎。
第三年,他不找了。
不是不想,是找不到。
她像一滴水落進了崑崙山上的雪裡,乾乾淨淨,連個印子都沒留下。他所有的路都斷了——上不了山,進不了門,連她的消息都越來越少。最後那張黑市消息紙上,她的名字旁邊只有四個字:
「待字閨中。「
待字閨中。
乾乾淨淨四個字,把他三年的日子全否了。
他開始在一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混。賭坊、碼頭、黑市、窯子門口。不是去逛窯子,是去那些地方蹲著,聽人聊天,偶爾接點髒活——送信、盯人、替人跑腿。他幹過一陣子鏢局的趟子手,因為腿瘸被辭了。幹過一陣子酒館的幫工,因為喝老闆的酒被趕出來。
他身上那把舊鐵劍還在,但很久沒出過鞘了。劍刃生了鏽,他用袖子擦過一次,擦完又扔下了。
沒意思。
什麼都不想干,什麼都不想要。通緝令過期了,沒人追他了,龍吟重劍的案子早翻篇了——江湖上誰還記得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
他也不記得自己了。
偶爾半夜醒來,左肩的傷在下雨天會疼。他摸著那道疤,想起來窩棚里她給他上藥的樣子,手指很輕,怕弄疼他。
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賭坊里骰子聲又響起來,他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聽見自己心裡那個聲音:
「你以前在斷崖上,真的想過死嗎?「
想過。
現在又想了。
但沒力氣。
他撐著桌子慢慢坐起來,要了一碗酒。夥計看他面生,打量了兩眼,沒認出來。他低頭喝酒,聽見旁邊那兩個人還在聊。
「聽說婚禮定在九月九,重陽日,登高結契,多吉利。「
「崑崙派面子大,聽說衡山、峨眉都派人去賀。「
「那小師妹倒是好命,從孤兒熬成掌門夫人——「
碗磕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夥計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抬頭,手指捏著碗沿,指節泛白。
「再來一碗。「
夥計又給他倒了一碗。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最後他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摸出那張疊了三年的紙。紙都黃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面那八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葉舟,我回山了。你別來找我。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他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把紙折回去,塞進懷裡,在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他站起來,丟了幾枚銅錢在桌上,一瘸一拐往門外走。
巴陵城的夜風灌進來,他眯了眯眼,站了一會兒。
「去崑崙。「他聽見自己說。
不是去找她。
是去問她一句。
為什麼要嫁。
劉葉舟決定再上崑崙,親自問一問她!
終於爬上崖,再次來到劍閣,結果又進不去。
三年了,他爬上崑崙,翻過斷崖,鑽了水溝,結果又卡在一把鎖上。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聲悶在喉嚨里,像被人掐著脖子。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他在江湖混了三年,耳朵早練出來了。他猛地轉身,舊鐵劍出鞘——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一身白衣,鳳冠霞帔已經穿上了半截,披帛還沒系好,頭髮散著,臉上脂粉未施。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發抖。
「……葉舟?「
他手裡的劍沒收回去。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對視著。她比三年前瘦了,下巴尖了,眉眼間多了些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崑崙山上的乾淨,是一種被磨過的、壓著的、硬撐出來的平靜。
「你明天要嫁人。「他說。不是問句。
她沒答。目光落在他臉上,從他下巴的青茬,到他眼下的烏青,到他破了的袖口,到他手裡那把生了鏽的舊鐵劍。
「你爬斷崖上來的?「她聲音很輕。
「嗯。「
「腿——「
「沒事。「
沉默。夜風吹過來,她披帛的一角被吹起來,拂過他的劍刃。
「你來幹什麼。「她問。
他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我來問你一句話。「
「你說。「
「為什麼。「
就兩個字。他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面,但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她沒動。
「你說從此你我再無瓜葛。「他往前走了一步,劍還舉著,但手在抖,「你回山了,閉關了,清修了,成了大小姐了。然後你要嫁給劉長風。「
「葉舟——「
「你親口跟我說他偷了劍,親口說你懷疑他。你跟我翻山越嶺,在涼州酒館砍了人,你說你回不了頭了。「他聲音越來越高,三年壓著的東西從胸腔里翻上來,像血往上涌,「然後你回去,閉嘴,聽話,穿上這身衣裳——你要嫁他?「
她站在那兒,手指攥著披帛的邊角,指節發白。
「你說話啊。「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劍尖垂下去了,但聲音里的東西比劍還鋒利,「你告訴我,那三年算什麼?窩棚里你說的話算什麼?你說別鬆手,你說一起——「
「因為鬆手了我才能活!「
她突然喊出來。聲音劈了,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斷在夜裡。
劉葉舟愣住。
她眼眶紅透了,但沒哭,咬著牙,胸脯劇烈起伏著。
「掌門把我關了三個月,你知道那三個月怎麼過的嗎?「她聲音在抖,但字字清楚,「每日跪在戒律堂,不吃不喝,問我是不是被你蠱惑了。說我若不斷了念想,就廢我武功,逐我出師門。「
「我——「
「你被逐了,你無所謂,你本來就是棄徒。「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白衣前襟上,「可我呢?我從小在崑崙長大,崑崙是我的命。你讓我拿命跟你走?「
劉葉舟的劍徹底垂下去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回山那天,在窩棚里寫那張紙條,寫了七遍。「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抹不乾淨,淚越掉越多,「每寫一遍我就撕一遍。最後那遍我閉著眼寫的,不敢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離得極近。他聞見她身上脂粉的氣味,蓋住了記憶里那點皂莢香。
「劉葉舟,你以為只有你在找證據嗎?「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他低頭看。
一把鑰匙。銅的,崑崙內門連環鎖的鑰匙。
「劍閣的鎖換了,你打不開。「她聲音低下來,帶著鼻音,「但我能拿到鑰匙。「
他攥著鑰匙,手在抖。
「龍吟重劍在劍閣地窖第三層,劉長風藏在暗格里,他以為沒人知道。趙師兄不是他傷的——是趙師兄撞見他偷劍,他失手推的,趙師兄自己心虛,不敢說真話。「
「你——「
「我閉關三年,不是白閉的。「她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是狠的,「我翻了掌門書房,翻了劍閣出入記錄,翻了劉長風三年的行蹤。鑰匙是我從他房裡拿的,昨晚拿的。「
劉葉舟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瘋了。「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拿了鑰匙,明天婚禮——「
「婚禮不會有的。「
她從他手裡把鑰匙抽出來,轉身走向劍閣正門,蹲下,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咔噠。
鎖開了。
她站起來,回頭看他。
「進來。幫我把劍找出來。「
劉葉舟站在原地,腿像釘在地上。
「葉舟。「
「……嗯。「
「你三年前說,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她站在劍閣門口,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淚痕還沒幹,白衣上洇著暗色的濕痕。她還是三年前那個蹲在窩棚里給他上藥的姑娘,還是那個在涼州酒館從窗子裡跳進來的師妹。
他邁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
「一起。「他說。
她側過身,推開劍閣的門。門軸發出一聲久違的吱呀,像多年前他每次去膳堂取碗筷時推開的那扇門。
他跟進去。舊鐵劍在手裡,鏽跡斑斑,但劍刃還在。
這一次,有人跟他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