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門在身後合攏，劉葉舟剛邁進去一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咔噠「一聲。
鎖舌落了。
他猛地回頭，伸手去推——門紋絲不動。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從門外走到窗邊，指節叩了叩窗欞。
「師妹，進來吧。「
是劉長風的聲音。
劉葉舟渾身血液一下子涼了。他轉頭看她，她站在劍架旁邊，手裡還舉著火摺子，火光映著她的臉——沒有驚慌，沒有意外，甚至沒有表情。
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腳下已經空了，但臉上反而平靜了。
「你……「
「葉舟。「她打斷他，聲音很輕，「放下劍。「
他沒動。手指攥著舊鐵劍的柄，骨節咯咯響。
「你跟他一夥的。「
不是問句。
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睫毛上沾了一點濕意。
「不是一夥的。「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娘在崑崙。「她聲音開始發抖，「他抓了我娘。在藥房的暗室里關了三個月，我每次出山都要見一面，他讓人看著。他說只要我按他說的做，我娘就能活著。「
劉葉舟腦子嗡了一聲。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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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吟重劍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布的局。「她眼淚掉下來了，但咬著牙沒讓聲音碎，「那封信是他寫的，指紋是他拓的，趙師兄是他推的——他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查，所以他把所有線索都串好，等你來翻。你一翻出那把劍，那封寫給劉葉帆的信就坐實了你的罪。通敵盜劍，勾結家族，死罪。「
「那你——「
「他讓我把你引回來。「她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引到劍閣，鎖在裡面，等天亮掌門帶人來看——棄徒夜闖劍閣，當場拿下。「
劉葉舟站在原地，像被人一劍釘在了地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嫁給他，也是——「
「也是他逼的。「她聲音啞了，「他說婚禮那天當眾宣布我娘的死訊，我只能答應。明天重陽，賓客滿堂，他娶我，我娘活。我拒婚，我娘死。「
門外劉長風笑了。
「師妹果然聰明。不過說太多了。「
腳步聲往遠處去了，又停了一下。
「對了，劍閣里那幾十壇火油，是去年就備下的。你們慢慢聊。「
腳步聲遠了。
劉葉舟猛地撲向窗戶，一劍劈上去——舊鐵劍砍在窗欞上，木屑飛濺，但窗欞紋絲不動。他換了個位置又砍，劍刃崩了個缺口，窗欞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鐵鑄的。從外面焊死了。
他轉身看向四周。劍閣四面牆，沒有第二扇窗，天窗在頭頂三丈高處，巴掌大一塊。門是鐵木的，厚三寸。
他一拳砸在牆上，指關節裂了，血順著牆皮淌下來。
「三年。「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布了三年。「
她沒說話，蹲在地上，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滅了。黑暗一下子吞了兩個人。
他站在黑暗裡，喘著粗氣，左腿的舊傷又開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拿錘子敲他的骨頭。
然後他聽見她哭了。
不是窩棚里那種咬著牙忍的哭，是壓了太久終於泄出來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像一隻被踩斷了腿的小獸。
他慢慢轉過身，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蹲下來。
黑暗裡他摸到了她的手。冰涼的，全是汗，手指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自己掌心。
他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開。
「別掐了。「他說。
她撲過來，額頭撞在他胸口，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對不起。「她哭得喘不上氣，「葉舟，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把我娘關著，我每天看著她瘦下去，我不能——「
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背，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把她腦袋按在肩窩裡。
「我知道。「
「他說你會死在這裡——「
「我知道。「
「我沒辦法——「
「我知道。「
她哭得更凶了，拳頭砸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沒什麼力氣，像小時候鬧脾氣。
他任她砸，手一下都沒松。
「你罵我啊。「她哭著說，「你罵我啊，劉葉舟，你罵我——「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嘴唇貼著她的髮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罵。「
「為什麼——「
「因為你活著。「
她愣住了，哭聲斷了一拍。
「你活著，你娘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聲音啞得像含著沙，「嫁就嫁。我認。「
她在他懷裡猛地抬頭，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你說什麼？「
「我說我認。「他重複了一遍，「你嫁他，我走。不翻了，不查了，不找了。你和你娘好好活著。「
她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緊。
「不行。「
「……什麼？「
「不行。「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走了，他不會放過我娘。他知道我跟你是一夥的，他知道我放你進來。他今天鎖我們在這裡，明天就會說我跟你私通，把我娘弄死，把我逐出去。「
「那你要我怎麼辦？「他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留在這裡等死？「
「等。「
「等什麼？「
「誰？「
她沒答。手指攥著他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你師父。「她終於說。
劉葉舟渾身一僵。
「清虛子？「
「他三年前就知道了。「她聲音很低，「你被逐那天他回山了，翻了你的廂房，去劍閣看過鎖扣。他沒出頭，是因為沒有鐵證。但他一直在查。「
「你怎麼知道？「
「我娘在藥房，他每月去問診一次。他每次來都問我一句——'那孩子還活著嗎'。「
劉葉舟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三年。他以為師父不要他了。和所有人一樣。
「他今晚在不在山上？「
「在。「她說，「他從來沒下過悔過崖。但今晚——他一定會來。「
「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給他送藥。「她聲音發顫，「我今早去了悔過崖，告訴他，我今晚要把你引進劍閣。我說——如果師父再不出手，你徒弟就死在這裡了。「
劉葉舟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告訴他了。「
「我告訴他了。「
「你明知道劉長風——「
「所以我賭。「她攥著他衣襟的手鬆了一點，又攥緊，「我賭師父比你先到。「
劍閣里安靜下來。黑暗中兩個人貼得極近，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又快又亂。
然後——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指甲刮過石面。
劉葉舟猛地抬頭。
天窗的方向，那塊巴掌大的夜空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根繩子垂下來，極細，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但繩子末端繫著一個小鉤子，鉤子上掛著一隻竹筒。
竹筒落到地上，咕嚕嚕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拔開塞子，裡面是一張紙條，還有一小截蠟燭、一盒火摺子。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筆鋒瘦硬，是他認得了一輩子的字：
「退後三步。「
他沒猶豫，拽著她往後退了三步。
頭頂傳來「嗤「的一聲輕響——是劍刃割斷什麼東西的聲音。然後天窗的鐵柵被整個掀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兩個人衣擺獵獵作響。
一條黑影從天而降。
落地無聲，像一片葉子落在雪上。
清虛子站在月光里，白髮束在腦後，穿一件灰撲撲的道袍，腰間掛著那柄劉葉舟從小看到大的松紋劍。他看了一眼劉葉舟，又看了一眼她，最後目光落在劉葉舟流血的手指上。
「混帳東西。「他說。
劉葉舟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子熱了。
三年了。師父罵他的第一句話。
「師父，我——「
「閉嘴。「清虛子轉身走向門口，從袖中摸出一把薄如蟬翼的短刃，蹲下，貼著門縫探進去，「先把你們弄出去再說。「
短刃在鎖芯里撥了兩下。咔噠。門開了。
清虛子站起來，側身讓開門口。
「走。後山密道，她知道路。「
劉葉舟沒動。他看著師父，嘴唇抖了一下。
清虛子回頭瞪他。
「看什麼？走！「
他邁步往外走，經過師父身邊時，清虛子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不重。但很實。
「三年不長進，腿也瘸了，劍也鏽了。「清虛子咬著牙，「回去給老子重新練。「
劉葉舟鼻子一酸，咬緊了牙關。
「是。「
她跟在後面，經過清虛子身邊時，清虛子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像拍一隻淋了雨的小貓。
「你娘在密道口等你們。帶她走。「
她眼淚又下來了，使勁點頭。
三個人消失在夜色里。
劍閣門大敞著，天窗開著，月光鋪了一地。遠處劉長風的腳步聲還沒折返——他算準了時間，以為火油要等天亮才點，卻不知道有人從天而降，比他快了一步。
清虛子走在最後，經過劍閣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把舊鐵劍——劉葉舟忘了拿，落在門邊了。
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撇了撇嘴。
「破玩意兒。「
順手插在自己腰間，大步跟上前面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