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密道出口在一處廢棄的獵戶墳地後面，野草長得比人高。劉葉舟跟在清虛子身後鑽出洞口，冷風一激，左腿的傷又跳起來，他咬著牙沒出聲。
她比他先出來，一鑽出洞口就看見了——
墳地邊上那棵歪脖子松樹下，一個女人靠著樹幹坐著，身上裹著件粗布褂子，頭髮白了一半，瘦得顴骨支棱著，但眼睛還亮。
「娘。「
她撲過去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女人撐著樹幹站起來，張開手臂，兩個人撞在一起，力道大得把樹都晃了一下。
劉葉舟站在洞口邊上，沒跟過去。
他看見那女人摟著女兒，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女兒哭得肩膀直抖，女人自己也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
清虛子站在他旁邊，也沒動。
「走吧。「清虛子說，「讓他們娘倆說說話。「
兩個人往坡下走了幾步，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清虛子從懷裡摸出酒葫蘆，送到嘴邊，卻沒喝。
劉葉舟坐在石頭上，左腿伸直了擱著，舊傷疼得他額角冒冷汗，但他沒管。
「腿怎麼回事。「清虛子問。
「南陽斷的。沒接好。「
清虛子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腿膝蓋上，停了兩息。
「廢了？「
「沒廢。走路瘸。「
清虛子「嗯「了一聲，把酒葫蘆從嘴上拿下來，在手裡握著。
「劍呢？「
「你拿了。「
「我問你那把舊鐵劍。「
「在。「
「生鏽了。「
「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劉葉舟忽然覺得鼻子酸，他偏過頭，假裝看遠處山影。
「師父。「
「說。「
「三年前你為什麼不下來。「
清虛子沒立刻答。他把酒葫蘆又送回嘴裡，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瀰漫開來。
「下來了。「
劉葉舟轉過頭看他。
「去了劉家大宅，翻了劉葉帆的書房。「清虛子吐出一口煙，「拿到一封信。劉葉帆寫給劉長風的，商量怎麼弄死你。我拿回來，想當證據。但光一封私信不夠——得有人證，得有物證，得把龍吟重劍的事翻出來。「
他又喝一口酒，沒看劉葉舟。
「我一個閒散長老，拿什麼翻？掌門不給我調記錄，劍閣不讓我進，我連山門都出不去幾次。我只能等。「
「等什麼？「
「等你回來。「
清虛子終於轉頭看他，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你這性子，認準了的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他用手拍了拍劉葉舟的肩膀，「就是沒想到你瘸著腿回來。「
劉葉舟喉嚨滾了一下。
「師父，那封信——「
「在我那兒。「清虛子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等這事了了，一塊兒拿出來。「
坡上傳來腳步聲。劉葉舟抬頭，看見她扶著她娘從墳地那邊過來了。女人走得很慢，腿腳不好，但脊背挺得直，一隻手搭在女兒肩上，另一隻手拄著根樹枝。
走到近前，女人停下來，打量劉葉舟。
目光很冷。
劉葉舟站起來，一瘸一拐的，想行禮，不知道該叫什麼。
「你就是劉葉舟。「女人開口了，聲音啞，但硬，像石頭磕石頭。
「是。「
「崑崙棄徒，劉家庶子。「
劉葉舟沒說話。
「我聽說了。「女人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審視，「我女兒為了你，差點把命搭進去。為了你，在劍閣里哭著跟我說對不起。為了你，答應嫁給劉長風。「
「娘——「她拽了一下女人的袖子。
女人甩開她的手。
「你閉嘴。「
她縮回去了，咬著嘴唇不說話。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離劉葉舟只有兩尺遠。她仰著頭看他——她矮，只到他胸口——目光像刀子一樣。
「你什麼都沒有。「她說，「沒有家，沒有師門，沒有名聲，一條瘸腿，一把生鏽的破劍。你拿什麼護她？你連自己都護不住。「
劉葉舟垂著眼，沒動。
「我女兒從小在崑崙長大，雖然被關了三個月，但出了這事，她還是崑崙的人。她跟著我吃了半輩子苦，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掌門夫人——哪怕是被逼的——至少她娘能活著，她能有個名分。「
「娘！「
「你聽我說完。「女人沒回頭，盯著劉葉舟，「你帶她走，她跟著你過什麼日子？逃亡？躲藏？今天巴陵明天南陽，住破廟睡草堆？她從小沒受過這種罪。「
「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女人打斷他，「你拿什麼？你身上有幾文錢？你有什麼本事？你連腿都是瘸的，以後怎麼走江湖？「
劉葉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是個好人。「女人聲音忽然低了一點，但更冷了，「好人沒用。這世道不認好人，認銀子，認門第，認拳頭。「
她退了一步，轉頭看女兒。
「跟我回去。回崑崙。明天婚禮照常辦，劉長風說了，只要你回去，我沒事。你跟他——「
「我不回去。「
女兒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女人愣了一下。
「我說，我不回去。「她站在劉葉舟旁邊，伸手攥住他的袖子，「娘，你別說了。「
「你——「
「你關了三個月，瘦成那樣，他沒放你，他只會越來越狠。我嫁了他，你就能活？他今天能關你，明天就能殺你。「她聲音在抖，但攥著劉葉舟袖子的手沒松，「娘，我跟你不一樣。你忍了一輩子，我忍夠了。「
女人看著女兒，嘴唇抖了一下。
「你才二十歲，你知道什麼叫一輩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喊出來，眼淚又掉了，「我知道跟著他沒好日子過，我知道他什麼都沒有，我知道我可能明天就死了——但我不能嫁劉長風！「
風一下子停了。夜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
女人站在那兒，看著女兒，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頭看劉葉舟。
「你。「她說，「你帶她走，她這輩子就毀了。「
劉葉舟沒說話。他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指，一節一節，用力得像怕他跑了。
「我不要你毀她。「女人說，「你走。「
劉葉舟抬起頭。
「你走。走得遠遠的。別讓她看見你。她會跟回來的——你別讓她跟。「
「娘，你別——「
「你閉嘴！「女人沖女兒吼了一聲，轉回來盯著劉葉舟，「你不是能忍嗎？你忍了十年劉家的氣，忍了三年崑崙的排擠。再忍一次。這次忍的是你自己的心。「
劉葉舟的嘴唇白了一圈。
「去京城。「女人說，「我有個姐姐在京城，開藥鋪的。你去那兒，安安分分找份活干，把腿治了。別回江湖，別回崑崙，別再碰劍。「
「娘！「她撲過來，擋在劉葉舟前面，「你憑什麼——「
「憑我是她娘。「女人看著女兒，聲音終於軟了一點，但更狠了，「憑我不想我女兒跟著一個棄徒死在荒山野嶺。「
她伸手，把女兒從劉葉舟面前拉開。女兒掙扎，她死死攥著女兒的胳膊。
「走。「她看著劉葉舟，最後說了一遍。
劉葉舟站在那兒，風把他破舊的袖口吹起來，露出手腕上那道繩索勒出的舊疤。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疤，又看了一眼她被她娘拉住的樣子——她哭著伸手夠他，指尖差了一寸，夠不著。
他後退了一步。
她猛地抬頭，眼睛睜得很大。
「葉舟——「
他又退了一步。
「劉葉舟！「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左腿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沒停。風灌進領口，吹得他整個人像一片快散架的葉子。
身後她的哭聲追過來，被風撕碎了，一句一句的，斷斷續續。
「葉舟——你別走——葉舟——「
他沒回頭。
清虛子站在石頭邊上，看著他走，葫蘆還叼在嘴裡，沒喝。
「師父。「劉葉舟走到清虛子面前，停了一步。
清虛子看著他。
「劍。「他說。
清虛子從腰間解下那把舊鐵劍，遞給他。
劉葉舟接過劍，插回鞘里。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瞬，摸到那兩個字——「崑崙「。
他攥緊了。
「京城。「他說。
「嗯。「
「我去了。「
「嗯。「
劉葉舟轉身往山下走。一瘸一拐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越來越小。
清虛子站在坡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酒葫蘆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指間。
身後，她還在哭。女人摟著她，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自己也在哭，但嘴上還在說：「讓他走，讓他走，走了就好了……「
清虛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酒葫蘆，塞回懷裡。
「走了就好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被風吹散了。
不是對她說的。
是對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