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劉葉舟站在劉府門前，雪落在肩頭，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
他回來之前沒想太多。腿瘸了，身上三文錢，江湖上待不下去了，總得有個地方喘口氣。崑崙回不去，她娘讓他走，師父讓他「等「——他等了三個月，等來的是劉長風要成婚、她要嫁人的消息。
那就回京城。回那個多年沒踏進過的門。
劉府的朱紅大門還是老樣子，只是門楣上多了塊匾——「戶部侍郎劉「四個字，黑底金字，在雪光里晃眼。
他不知道。他離家出走那年，那時候劉崇山還只是個工部主事，管營造的小官。多年過去，老頭子爬上來了，戶部侍郎，管的是天下製造生產——官窯、織造、軍器監、造船坊，全在他轄下。
守門的小廝不認得他，拿掃帚趕。他報了名字，小廝愣了半晌，跑進去通傳。
出來的不是劉崇山，是管事。管事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件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舊衣裳。
「舟少爺？老爺在正廳，您——換身衣裳再見吧。「
劉崇山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一串核桃。多年沒見，老頭子胖了，臉上的肉鬆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看人像在看帳本上的數字，估量價值，掂分量。
「回來了。「不是問句。
「嗯。「
「腿怎麼了。「
「斷了。沒接好。「
「哦。「
就一個「哦「。兒子瘸了條腿回來，當爹的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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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葉舟站在廳中，目光掃過兩側。大公子劉葉洪坐在左邊，腆著肚子，拿指甲剔牙，掃了他一眼就收回去了，像看一隻野貓溜進了廳堂。二公子劉葉帆坐在右邊，笑眯眯地端茶，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落在他背上的舊鐵劍上，笑意淡了一點。三小姐劉雲芷站在屏風後面，探了半個腦袋出來，又縮回去了。
沒有四小姐，沒有五公子——他離家那年才三個月，不知道家中情況。現在家裡肯認他，就已經燒了高香了。
「爹，我回來住幾天。「他說。
「住著吧。「劉崇山轉了一下核桃，「西廂空著，自己收拾。「
沒有一句「吃了沒「，沒有一句「這些年怎麼過的「，沒有一句「瘦了「。
劉葉舟轉身往外走。經過劉葉帆身邊時，劉葉帆的聲音飄過來：
「四弟，劍收一收。爹是朝廷命官，門口擺兵器，不合規矩。「
他沒回頭。
西廂房跟多年前一樣，只是更破了。窗戶紙爛了三處，床板受潮翹了邊，牆角長了霉。他鋪了床褥子——從庫房要的，最差的那床，棉花都板結了。
他住了下來。
頭一個月，沒人搭理他。送飯的婆子把食盒擱在門口就走，他開門時連人影都看不見。劉雲芷偷偷來過兩次，每次都只站一會兒，放下東西就跑，像怕被人撞見。
他沒怪誰。他從小就知道，劉家這些人跟他不是一路的。大公子劉葉洪是嫡長，生來就是繼承家業的人，眼裡從來只有嫡庶之分。二公子劉葉帆最陰，笑面虎，看著和氣，背地裡捅刀子比誰都快。三小姐劉雲芷年紀小，不算壞，但也談不上親——她怕二哥，怕爹，誰讓她靠近劉葉舟她就躲。
至於劉崇山——
戶部侍郎，專管制造生產。劉葉舟住了半個月才咂摸出味來。東廂那間工坊不是做官靴的，是給工部打樣的地方。劉崇山手裡握著朝廷的製造批文，私底下不知道經了多少手。那些弧形船板、那些魚鱗紋軍靴底、那些裹著牛皮運出去的「皮料「——全是走的正規渠道，戶部的文書蓋了章，誰敢查？
劉家不是沒銀子。是銀子走的是官面上的帳，明面上看著跟普通官靴匠人沒區別，暗地裡通的是水師、軍器監、漕運衙門。劉葉舟那把舊鐵劍要是讓外人看見，頂多說他是江湖人——但在劉府，一把劍就是「私藏兵器「，往官府報備的由頭。
劉葉帆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劉葉舟去後院井邊打水洗臉，水桶剛打上來，劉葉洪從迴廊那頭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家丁。
「四弟起得早啊。「
「大哥。「
劉葉洪走到井邊，拿腳踢了一下水桶。
「你那把劍，爹說了不讓帶進府。你當沒聽見？「
「爹沒說。「
「爹沒說我說了。「劉葉洪臉色沉下來，「劉家是清白人家，你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江湖人住在這兒，已經夠礙眼了。還天天背著把劍招搖——你什麼意思？想砍誰？「
劉葉舟看著他。
「大哥，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劉葉洪冷笑，「你回來半個月了，吃我的喝我的，連句謝都沒有。爹心軟收留你，你倒擺上譜了。「
「我吃的是劉家廚房的剩飯，住的是十年沒人住的破廂房。「劉葉舟聲音平，「大哥，我沒欠誰的。「
「嘴硬。「劉葉洪轉身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等著。「
他等了。
二月初三，劉崇山把他叫到書房。
書房裡不止劉崇山，還有劉葉帆。劉葉帆站在書案旁邊，手裡拿著一封信，笑眯眯的。
「葉舟，你看看這個。「劉崇山把信推到桌沿。
劉葉舟拿起來。信是涼州府衙發來的協查文書，蓋著官印，內容是通緝一名崑崙棄徒劉葉舟，涉嫌盜劍傷人性命，賞金雖已降至五十兩，但「此犯兇悍，各州府衙留意盤查「。
「你看看，你看看。「劉崇山放下核桃，手指點著信紙，「你是嫌劉家不夠顯眼？戶部侍郎的府上窩藏通緝犯，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文書是去年發的，過期了。「
「過期了也是文書！「劉崇山拍了一下桌子，「你在外面犯的事我不問，但你不能把禍水引到劉家頭上。「
「爹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該走了。「劉葉帆接過話，語氣溫和得像在勸，「四弟，不是哥不幫你。你這身份，留在京城太危險。萬一哪天衙役上門盤查——爹是朝廷命官，擔待不起。「
劉葉舟看著信。信上的筆跡他認得——涼州府衙的文書格式他見過，但這封不對。行文太順了，措辭太講究了，不像是官府公文，倒像是有人照著格式仿的。
而且涼州府衙的印，他去年在賭坊見過一次真的——印角有個缺口，這封沒有。
假文書。
劉葉帆弄的。
他放下信，看著劉葉帆。
「二哥，涼州府衙的印我見過。印角缺了一塊，這封沒有。「
劉葉帆的笑頓了一拍。
劉崇山愣了一下，拿過信看了看印。
「……你確定？「
「確定。「
劉崇山盯著劉葉帆。劉葉帆的笑僵在臉上，手指捏著扇子，指節發白。
「葉帆？「
「可能是……新刻的印。「劉葉帆聲音幹了一截，「涼州府去年換了知府，印可能重刻了——「
「新任涼州知府姓什麼？「劉葉舟問。
劉葉帆不說話了。
劉崇山把信往桌上一拍。
「滾出去。「
劉葉帆走了。劉葉舟也轉身要走，劉崇山叫住他。
「葉舟。「
「爹。「
「你既然回來了，就安分點。別惹事，別出門，別讓人知道你住這兒。「他頓了頓，「文書的事……我查查。「
沒說信，沒說劉葉帆，只說「查查「。
劉葉舟應了一聲，走了。
他以為這事過去了。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