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招是一茬一茬的,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二月十五,東廂工坊丟了一批皮料。劉葉帆查了一圈,查到西廂來了。
「四弟,你前天去工坊看過靴子。「劉葉帆站在西廂門口,語氣痛心疾首,「那批皮料是給工部趕的急活,少了一整張。你——「
「我沒拿。「
「我沒說你拿。「劉葉帆嘆氣,「但前天就你在工坊附近轉悠。四弟,你腿腳不便,哥不怪你,但你別在工坊那邊晃了。讓人看見了說閒話。「
劉葉舟沒解釋。他那天去工坊是看見年輕學徒手上的傷,想看看皮匠用的針——他小時候在崑崙拿樹枝跟野猴搶果子練出來的眼力,看一眼就知道那批「皮料「的裁法不對。他沒拿皮子,他看了裁樣。
劉葉帆要的不是皮子,是讓他離工坊遠點。
他離了。
二月二十八,劉雲芷哭著跑來西廂,說她娘——劉崇山的第三房妾室——被人打了,打得不重,但耳光印子在臉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警告。
「二哥說的。「劉雲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讓我別再來找你。我說不,他就——他就讓下人動手。「
劉葉舟坐在床板上,手指攥著劍柄,攥得骨節咯咯響。
「三妹,你別來了。「
「可是——「
「別來了。「
她走了。
從那以後,再沒來過。
三月,劉葉舟徹底明白了。
劉家上下,沒一個人跟他親。不是合不來,是不想合。他活著就是個麻煩——崑崙棄徒的身份是麻煩,瘸腿是麻煩,背著劍是麻煩,知道東廂工坊的秘密更是麻煩。
劉葉洪想趕他走,是因為他丟人。戶部侍郎的兒子是個江湖通緝犯,傳出去不好聽。
劉葉帆想除掉他,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東廂工坊的事、劉葉帆寫給劉長風的那封信、假文書——樁樁件件,哪一件捅出去都是禍。
劉雲芷想幫他,但十六歲的姑娘扛不住家裡的壓力。
劉崇山——老頭子坐在中間,兩邊都不得罪。不趕他走,也不護他。像擺一件家具,擺在那兒礙眼,搬走又怕磕了哪兒,就那麼擱著,等它自己爛掉。
三月二十,夜裡下雨。
劉葉舟躺在床上,聽見窗外有動靜。他沒動,閉著眼,手擱在劍柄上。
窗戶紙被挑開了。一隻手伸進來,摸黑往窗台上擱了什麼東西——小瓷瓶,塞子沒蓋緊,一股甜腥味散出來。
砒霜。還是粗製的。
那隻手縮回去了。腳步聲踩著泥地,往東廂方向去了。
劉葉舟睜開眼,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包藥,掂了掂。
不是劉葉帆親自動的手。劉葉帆不會用這麼糙的法子。是底下的人——哪個家丁,哪個婆子,拿了好處,或者接了話,來幹這髒活。
劉家上下,誰都可能是。
他忽然覺得荒謬。他在崑崙被逐,在江湖被追,回了家——家成了最後一個要他命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瘸腿、破袍、生鏽的劍、三文錢。
她娘說得對。他什麼都沒有。
但什麼都沒有的人,反而沒什麼可失去的。
劉葉舟把藥包擱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
明天他去找劉崇山。不是求庇護,是把東廂工坊的事攤開說。劉葉帆在給工部私造戰船的部件,走的戶部批文——這事要是捅到朝堂上,劉崇山的烏紗帽也保不住。老頭子為了自保,總得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劉崇山自己。
他太了解這個家了。沒人護你是因為你不值。等你值了,他們自然會上趕著來。
劉葉舟翻了個身,左肩舊傷隱隱作痛。他摸了摸那道疤,想起窩棚里她給他上藥的樣子。
「再忍一次。「他對自己說。
不是忍劉家的氣。是忍到翻盤的那天。
三月末,劉葉舟的左腿終於能打直了。
郎中是劉崇山從太醫院托關係請的,姓周,一個乾瘦老頭,話少,手重。每次掰他腿骨接筋的時候劉葉舟咬著木棍不出聲,周郎中按完就走,連口水都不喝。
腿能走路了,不瘸了。雖然使大力氣還會酸,但至少不用拄棍子。他站在西廂房門口,迎著三月末的風走了幾步,步子還是有點飄,但落地穩了。
劉雲芷有天遠遠看見了,站在迴廊那頭,沒過來,就那麼看著他走。他沖她點了下頭,她咬著嘴唇轉過身跑了。
劉葉舟知道,這趟回來不是白待的。腿好了,這是實打實的好處。郎中藥好,吃住不愁,不用風餐露宿,不用提防追兵——劉家再怎麼排擠他,高牆大院往那兒一立,外面的風雨進不來。
但高牆裡面也有風雨。
四月初二,夜裡。
劉葉舟睡得沉。周郎中換了方子,最後幾服藥里加了安神的成分,他吃了半個月,夜裡睡得死,雷打都醒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弄醒的。
先是冷。臉上有風,不是西廂房窗戶縫裡那種細風,是灌進來的穿堂風,大塊的。然後手腕疼——不是舊傷,是勒的,繩子纏了好幾道,勒進肉里。
他猛地睜開眼。
黑。不是夜裡那種黑,是蒙了東西的黑。布罩在臉上,從頭頂套下來的,綁在脖子後面,勒得他下巴生疼。
他動了動。手被反剪在身後,捆死了。腳踝也被綁了,繩子絞了兩道,打了死結。整個人被裹在一床被褥里,像裹粽子一樣捆成了卷。
他咬著牙,沒出聲。
耳朵貼著地面——他在地上,不是床上。地面是硬的,不是西廂房的磚地,是木板。有縫隙,能聽見水聲,很近,嘩啦嘩啦的。
船。
他在船上。
他屏住呼吸,聽周圍的動靜。頭頂有腳步聲,兩個人,在甲板上來回走。船身微微晃著,能聞到水腥味和桐油的氣味。
他腦子裡翻得飛快——昨晚吃了藥,睡死了,有人進了西廂房,蒙了臉,捆了手腳,從後門運出來,上了馬車,拉到碼頭,裝上了船。
誰的人?
劉葉洪沒這個腦子。劉雲芷不會。劉崇山——老頭子要趕他走不會用這種法子,太髒,萬一死了擔不起。
劉葉帆。
只能是劉葉帆。
繩子綁得專業,不是家丁的手藝——是碼頭上的苦力或者漕運的鏢師,捆貨的手法,死結,越掙越緊。劉葉舟試了一下,手腕骨咯吱響,繩子往肉里又陷了一分。
他停了。不能硬掙,越掙越緊,等會兒手廢了。
船晃了一下,像過了閘口。水聲變大,船速快了。他在被褥里蜷著,悶得渾身是汗,布罩捂著臉,呼吸全是自己呼出來的熱氣,又潮又嗆。
「他們就這麼容不下我!連最親的人都不管自己了,活著還有什麼意義?索性成全大家,一死了之!」
這才是劉葉舟自己投入汴河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