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葉舟終於醒了過來,這一覺好像過了好長時間,恍如隔世。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又試著抬了抬胳膊——也能動。
不對勁。
他猛地坐起身,一股熱流從丹田竄上來,沿著經脈遊走全身,像沉睡多年的江河突然決了堤。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薄繭,指節分明,皮膚下隱隱有光在流動——那是內力運轉的跡象。
他愣住了。
他的經脈被鎖了整整多年。多年前他聽從青虛子的安排,將自已的修為封閉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某種暗勁封死在體內,像一潭死水,怎麼都攪不動。這些年他試過多少變故,受過很多屈願,甚至被打折了腿,都隱忍著,從不顯山不露水,活成了別人眼中的「廢物」。
可現在,那潭死水活了。
他深吸一口氣,試著運轉心法。內力如臂使指,暢通無阻,甚至比多年前全盛時期還要精純幾分。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空氣在掌心被壓縮又彈開——這是內勁外放的徵兆。
他下床,赤腳踩在地上,腳步輕得像沒有重量。他走到牆角的水缸邊,低頭看水面——倒影里的人還是那張臉,但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眼睛裡總蒙著一層灰,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抬不起頭。現在那層灰散了,露出底下清亮的光。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肩線舒展,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劍,鋒芒畢露。
他在屋裡走了幾步,每一步落地都悄無聲息。他抬手,指尖輕輕一彈,桌上的茶盞微微一震,杯中的水面盪開一圈漣漪——隔空震物,這是內家功夫到了化境才有的手段。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三天。他睡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他的身體像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重鑄。那些淤積多年的暗傷被一點點化開,堵塞的經脈被重新打通,連骨骼都在subtly調整著位置,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不知道救他的人用了什麼法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醒過來——他只知道,那個在江邊投水的劉葉舟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重新活過來的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外面是條窄巷,晨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青石板上。巷口有個賣炊餅的老漢正在支攤,遠處傳來雞鳴犬吠,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劉葉舟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柴火的味道,有炊餅的麥香,有泥土被晨露打濕後的腥氣。這些味道他以前聞過,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晰、這樣鮮活。
他活過來了。
不只是身體,還有那顆死了多年的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
以前的劉葉舟,背著家族的血債,背著經脈被廢的恥辱,活得像個影子。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再惹上什麼麻煩。可現在——
他握緊拳頭,感受著內力在體內奔涌的力量。
麻煩來了,那就接住。仇人還在,那就一個個找回來。
他轉身,看到床頭放著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涼了的米湯。
救他的人沒留名,沒留話,甚至連他的姓名家世都沒問一句。
劉葉舟拿起那套衣裳,指尖摩挲過粗布的紋理,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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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此刻他住在煙花之地龜奴們住的房子裡,他仍然感激收留他的依月,小月她們。
這份恩情,他記下了。
劉葉舟想本不知道此刻的依月正在房子埋怨他呢。
依月聽完小月的匯報,晦氣道:「真倒霉,偏攤上這樣的事。這救下的人,又如此貪覺,難道終是要去了。」
小月忙道:「這可說不準!不過郎中說無礙!要不要找人查查他的底細?」
「算了,懶得理他,待秦大俠來了,帶走就行了!一切都與我們無關!」
「是!」
依月當初答應秦陽照顧劉葉舟時,心裡其實是不情願的。
她面上點頭應下,語氣也說得妥帖,可等秦陽一走,她看劉葉舟的眼神就變了。一個落魄的年輕人,衣衫舊了,身上也沒什麼銀兩,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在依月眼裡,這就是個累贅。
她給他安排住的地方是偏屋,飯菜也是湊合著來。劉葉舟問她什麼,她要麼敷衍兩句,要麼乾脆裝作沒聽見。有時候劉葉舟想幫忙做點事,她也不讓,嘴上說「不用你操心「,語氣里卻帶著明顯的嫌棄。
依月心裡算得很清楚:秦陽托她照顧人,她不好明著拒絕,但也沒義務對一個陌生人掏心掏肺。她覺得自己已經夠仁義了——至少沒把人趕出去。
其實秦陽那幾日原本只是去城西辦事,路過廢棄的義倉時,聽見牆後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動靜。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那車轍印太深,壓得泥地發亮,像是載了極重的東西。夜裡三更,荒郊野外,誰會拉這麼沉的一車貨?
他伏在牆頭看了一眼。
四個短打漢子推著一輛板車,車上蓋著油布,油布下露出一角銀錠,泛著冷白的月光。秦陽心裡一動,知道這不是正經買賣。他本想等他們走遠,可領頭那人忽然停下,低聲罵了一句,說後面有人跟著。
話音剛落,遠處果然傳來腳步聲。
秦陽還沒反應過來,那四人已經棄車而逃,鑽入巷中不見了蹤影。後面趕過來的人根本沒有在意那輛丟棄在路邊的板車,自顧自地就這麼追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孤零零的板車,忽然覺得自己被卷進了一件不該碰的事裡。
他掀開油布,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錠,約莫三百兩。
三百兩不是小數目。秦陽第一反應是交給衙門,可轉念一想,這銀子來路不明,失主是誰、竊賊又是誰,一概不知。他若貿然報官,說不準反而惹一身騷。更何況,那四人逃得如此乾脆,像是早有預謀,背後恐怕另有靠山。
他把銀子拉回自己藏身的破廟,埋在後院枯井旁。
他原本打算先藏兩日,等風聲過去,再想辦法處理。可他沒想到,風聲沒過去,反而越刮越大。
於是他便攜輕舟在汴河上搜尋相關信息,沒想到陰差陽錯救下劉葉舟。
第三天一早,城裡就貼出了告示。
告示上說,官銀失竊,數目高達一千二百兩,系漕運途中被劫,現懸賞緝拿竊賊,知情不報者同罪。告示末尾還特意寫了一句:贓銀已被截獲者,速交衙門,可從輕發落。
秦陽站在告示前,手心發涼。
三百兩變成一千二百兩,整整翻了四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在找銀子,這是在「平帳「。
真正丟的銀子,恐怕就是三百兩。可負責押運的官員沒法向上面交代,於是把數目往大了報,報成一千二百兩。這樣一來,多出來的九百兩就成了他的「戰功「——等案子破了,他可以說追回了大部分失銀,剩下的「已被竊賊揮霍「,一筆勾銷。而那個倒霉的截銀人,就成了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