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正廳內，劉崇山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語氣沉緩：「雲芷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如今這世道，當朝君王不是咱臣子能議論的，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劉雲芷馬上反駁道：「爹！我還小！我不嫁人！」
劉雲芷站在廊下，聞言臉色一白，手指攥緊了帕子，若是再不敢出聲，以後就沒有機會後悔了。她知道自己從出生起便不是自己的，而是家族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如今到了該落子的時候，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十六了，不嫁留著當姑子？「
劉葉洪的聲音，粗嘎的，帶著不耐煩。
「保定那頭我打聽過了，王家二公子今年秋闈，中了就是舉人。雲芷嫁過去，正房太太，不虧。「
「保定多遠？「劉葉帆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算帳，「三百里地，嫁過去一年回一趟娘家，有什麼用？要我說，就京城裡找。戶部侍郎的千金，還怕沒人要？「
「你要找誰？「
「漕運使趙大人的三公子。趙家手裡握著運河的批文，咱們工坊那些料走漕運，每年省多少打點錢你算過沒有？「
劉葉舟閒靠在座椅上，聽見劉雲芷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顫。
「爹……我不嫁。我不要嫁。「
「胡鬧！「劉葉洪拍桌子，「由得了你？十六歲大姑娘了，天天在家待著像什麼話？「
「大哥說得對。「劉葉帆接話，「小妹，不是哥逼你。你看看劉家現在的光景——工坊的料走漕運的價碼年年漲，爹在戶部的位子也不穩當，上頭盯著的人多了。你嫁個好人家，劉家多個靠山，你自己的日子也好過。「
「我要是不願意呢？「
「不願意？「劉葉洪冷笑，「你以為你是什麼金枝玉葉？爹是侍郎不假，但侍郎能當一輩子？你不為家裡想想，就為自己——你以為你挑得動？「
劉葉舟攥著桌邊，指節發白。
他聽夠了。
他站在劉雲芷旁邊。
滿廳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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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雲芷坐在椅子上，眼睛紅紅的，看見他，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劉葉洪瞪著他：「你——你想幹嘛？誰讓你站起來的？「
劉葉帆手裡的摺扇頓住了，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眼神暗了一下，很快恢復笑意。
「小弟你也有了目標人家？家勢如何？能吃飽飯嗎？也說聽聽！「
劉葉舟沒理他，看著劉崇山。
劉崇山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核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爹。「劉葉舟開口，聲音不大，但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小妹的婚事，你們問過她沒有？「
「輪得到你說話？「劉葉洪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一個被逐出師門的——「
「大哥。「劉葉舟沒看他，看著劉崇山，「保定王家，王二公子，去年秋闈落第，今年再考。王家底子薄，嫁過去是去填坑的。漕運使趙家，趙三公子中過風，半邊身子不利索，今年二十二了還沒娶上——誰不知道趙家到處說公子是'體弱'，實則是癱了半邊？「
劉葉帆的扇子停了。
「你——「
「二哥，你消息靈通，這些你不知道？「劉葉舟轉頭看他，眼神平得像水，「你知道。你就是覺得三妹嫁過去，劉家搭上趙家的漕運線，值。至於趙三公子中不中風、癱不癱——跟你沒關係。「
「劉葉舟！「劉葉洪拍桌子，「你放屁！趙家公子是養病，不是癱了！「
「養病養了三年沒好，連門都不出，叫養病？「劉葉舟聲音提了一點，「大哥，你去趙府吃酒，看見趙三公子下台階要兩個人攙，你回來跟我說'趙家公子身子弱'，我記著呢。「
劉葉洪被噎住了，臉漲成豬肝色。
「三弟。「劉葉帆站起來，扇子慢慢搖著，笑意沒了，「你剛回來，不知道家裡的情況。爹在戶部的位子，上頭有人盯著。工坊的料走漕運的批文年底到期，續不續得下來還兩說。小妹嫁個好人家，劉家多一條路——「
「所以小妹是路？「
劉葉帆的笑徹底沒了。
「你非要這麼說是你的事。但劉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劉家，是全家人的。你在外頭混了十年，什麼都沒混出來，回來倒教訓起我們來了？「
「我沒混出什麼。「劉葉舟看著他，「但我知道拿妹妹換漕運批文叫賣女兒，不叫聯姻。「
「你——「
「夠了。「
劉崇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廳里立刻安靜。
老頭子放下核桃，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劉葉舟臉上移到劉雲芷臉上，再移回來。
「葉舟。「
「爹。「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四個字。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葉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趙三公子的病，我知道。保定王家的底子，我也知道。「劉崇山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但劉家現在這個局面，你以為我好選？戶部那頭，上頭換了人，新來的左侍郎是趙家的門生。我這個位子坐不穩了。「
他頓了頓。
「雲芷嫁趙家，我保住位子，她嫁過去是正室，趙家不敢虧待她。保定王家那邊——王家老大在工部，管營造的，也能用。「
「所以還是拿她換。「劉葉舟聲音沉了。
「不是換。「劉崇山看著他，「是權衡。「
「權衡和換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劉崇山放下茶盞，手指敲了敲桌面，「她嫁過去，日子不會差。趙家再怎麼樣，比普通人家強十倍。她吃穿不愁，奴婢伺候，比在劉家當個庶出的小姐強。「
劉雲芷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出聲，就那麼坐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劉葉舟看著她。
十六歲。他十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在崑崙後山練劍，被大師兄罰跪，被師兄弟排擠。她十六歲，被親爹親哥拿去換官位換銀子。
他轉頭看著劉崇山。
「爹，你說'庶出的，別指望太多'。我記著。我現在不指望了。但小妹不是別人，她是您的親生閨女。你拿閨女去換一個漕運批文——你跟劉葉帆有什麼區別？「
劉崇山的手停了。
廳里死靜。炭盆里一塊炭裂開，啪的一聲。
劉葉帆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是被戳到痛處的那種陰沉。
劉葉洪站起來：「你——你個畜生，你敢這麼說爹？「
「我說的是實話。「劉葉舟看著劉崇山，「你管制造生產，天下軍器、官窯、造船都過你的手。你手裡有權，有權就能換銀子，換銀子就能給三妹找個好人家。你不是沒得選，你是不想選。選了就得罪人，不得罪人就得拿女兒填——你選了填。「
劉崇山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核桃在手裡轉了一圈，沒再轉了。
「你有什麼高見？「他終於開口，聲音幹得像枯樹皮。
「比武招親。「
三個字，廳里炸了。
「你瘋了？「劉葉洪瞪眼，「一個姑娘家比武招親，傳出去——「
「小妹會武功。「劉葉舟打斷他，「你忘了？她七歲開始跟東廂那個老皮匠學拳腳，十二歲能翻牆，去年在花園裡一腳踹翻了個賊。她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她是劉家的女兒——劉家的人，哪個手無縛雞之力？「
劉雲芷抬起頭看他，眼睛紅紅的，裡面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比武招親，公開招。不限門第，不限出身，誰贏了誰娶。「劉葉舟看著劉崇山，「你怕的是什麼？怕嫁得低？比武招親嫁得低，那是她自己選的，沒人逼她。你怕的是——「
他轉頭看劉葉帆。
「你怕的是趙家的漕運線斷了。比武招親，趙家不一定贏，你不一定能搭上那條線。所以你反對。「
劉葉帆的扇子攥緊了。
「三弟，你這是胡鬧。比武招親——姑娘家拋頭露面，爹的臉往哪兒擱？戶部侍郎的女兒在擂台上選夫婿，傳出去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