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葉舟看著那些跪在校軍場的碎石子上的人,日頭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往西邊沉。那些人的膝蓋早就麻了,麻到沒知覺,然後是疼,鑽心的疼,從膝蓋骨縫裡往外鑽。
劉葉舟在心裡狠狠地詛咒惜月,就那麼任性一嗓子,平白無故地害這麼多人受委屈,真是缺了大德呀!
他沒吭聲。前後左右的人有哭的,有喊冤的,有暈過去的被拖走潑了盆冷水又弄醒。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刑場劫人。喊「劉公子!」真就可以小題大做!他們到底是要準備幹什麼?主要針對誰?
不是劉葉帆。劉葉帆怎麼就這個時候跑路了?走,說明劉葉帆有什麼把柄被人拿捏了。
不是劉崇山。老頭子一個文官,這招數對他來說不好用。
那是誰?
他忽然想起清虛子說過的話——「等「。師父在崑崙等了三年,等的不是他回來,等的是劉長風露出破綻。劉長風現在在崑崙當掌門,龍吟重劍和假信還在暗格里。
刑場劫人——劫的是江南漕運案的竊銀主犯。漕運案牽扯的官員名單里,有沒有劉家的人?有沒有劉葉帆經手的漕運批文?
有。
劉葉帆手裡的漕運線,走的是趙家的批文。趙家的人今天在台上坐著。劫刑場的人喊「劉公子「,是不是在找劉葉帆?
還是——在找他?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劫囚的人不是衝著被劫的那個去的。是衝著「劉家「去的。有人想栽贓劉家,讓朝廷把劉家一鍋端。
誰想端劉家?
劉長風。
劉長風在崑崙當掌門,手伸得到京城?
清虛子說過,劉長風跟朝中有人勾著。漕運案、軍器監的貪墨、工部的爛帳——劉長風在江湖上布局,朝中有人接應。劉葉帆就是接應的人之一。
刑場劫人,栽贓劉家,讓朝廷查劉家,查出來劉葉帆私造戰船的線索,劉長風在朝中的靠山就保不住了——
不對。反過來。
有人想借劫刑場這事兒,把劉家連根拔起,斷了劉長風在朝中的線。劫囚的人不是劉長風的,是劉長風的對手。
那「劉公子「這嗓子——是在找劉家的人,是要殺劉家的人。
劉葉舟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申時,開始提人了。
從最小的問起。劉老漢十二歲的孫子,嚇得尿了褲子,問了三句話就哭了,什麼都沒問出來。
然後是賣豆腐的劉老漢,磕頭如搗蒜,說「小的是安分百姓啊——「
然後是劉秀才,哆哆嗦嗦背了一段《論語》,被一巴掌扇閉了嘴。
輪到劉葉舟的時候,日頭偏西了。
趙元朗坐在台上,手裡端著茶,慢慢喝了一口。
「劉葉舟。四月十八,你在哪兒?「
「城南紅袖樓後院偏房。「
「有人證嗎?「
「老鴇,依月,惜月,小月,夥計,龜奴…。「
「夠了,我會讓人核查的!」
趙元朗點了下頭,錄事記了。他放下茶盞,看著劉葉舟。
「你跟你二哥劉葉帆,關係如何?「
「不好。「
「為什麼不好?「
「他往我窗戶縫裡塞過砒霜。「
台上一靜。錄事的筆停了。
趙元朗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說什麼?「
「四月初二夜裡,有人往我窗戶縫裡塞了一包砒霜。粗製的,沒提純。我查了,是二哥指使的。「劉葉舟聲音平,「他怕我留在京城礙事,先下毒,沒死成,又僱人把我綁走往興濟送。又把我扔進汴河裡,這些,二哥都知道。「
趙元朗慢慢放下茶盞。
「你倒坦誠。「
「坦誠有用嗎?「劉葉舟看著他,「趙大人,你今天坐在這兒,不是為了查劫囚的案子。你是為了劉家。劉葉帆手裡有你家的漕運批文,你怕他出事,你家那條線斷了。所以你先把劉家的人全抓了,查——查出來劉葉帆的罪,你拿捏他;查不出來,你也能拿這事要挾我爹。「
趙元朗的臉色沉了。
「你——「
「我說錯了?「
台上一片死寂。
趙元朗盯著劉葉舟,盯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好笑。
「劉葉舟,你比你爹聰明。「他站起來,走到台邊,「但你聰明有什麼用?你還是還在這兒。你二哥也沒來——他跑了。你爹稱病不出。你大哥交了保,回去了。就你,還要在這兒呆多久,可是我說了算。「
他低頭看著劉葉舟。
「你替你二哥頂了罪,你知不知道?「
「我沒頂。「
「有沒有頂,不是你說了算。「趙元朗轉身回座,「押下去。明日再審。」
一直坐在旁邊的張爍岩有些蒙了,沒想到自己真是來陪審的,都沒有任何人問過自己一句話。
看到劉葉舟要被押走,張爍岩還是忍不住說了句:「證據呢?就這麼草率嗎?」
「怎麼?你還想繼續陪著,可惜若不是你有個當御史的爹!你可能今天會比他更麻煩!」
「是嗎?當我沒說!誰說我以後不能做御史?」
「小子!夠狂!我記下你了!張爍岩!」
「兄弟!謝了!我會沒事的!我也記下你了!張爍岩!」劉葉舟抱拳感謝!
張爍岩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行!權當交一個朋友。在裡面有人為難你,直接提我名字!」
劉葉舟被拖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校軍場。百來號人跪在碎石子上,日頭快落了,影子拉得老長。有人哭,有人罵,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看見人群最後面,一個穿青衣的小丫鬟,站在校軍場的柵欄外面,踮著腳往裡看。
是劉雲芷的貼身丫鬟。
他沒看見劉雲芷。但她來人了。
劉葉舟被推進臨時牢房的時候,確實有些狼狽。
他靠著牆坐下來,摸了摸手腕上——血痂。默念了一句,「我都記下了!」
他閉上眼。
東窗事發。全城抓人。劉葉帆跑了。劉崇山稱病。劉葉洪交了保。就他一個人守在校軍場的碎石子上,替劉家扛著。
他忽然覺得荒唐。
他這輩子,在崑崙替人背黑鍋被逐出師門,回京城替家裡扛罪跪校軍場。他到底是誰的人?崑崙不認他,劉家也不認他。他替誰賣命?替誰拼命?
替那個給他送了三個月飯的妹妹。還是為了那個一同分享桂花糕的小師妹?
就這一個。
劉葉舟睜開眼,看著牢房頂上的天窗。天快黑了,天窗里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紙。八個字,疊了三年,紙邊磨出了毛。
還在。
他塞回去。
「再忍一次。「他說。
但這次他想知道別人怎麼對待他!自己有沒有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