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身體微僵，看到楊康眼中的警告，眸露思索地瞄了眼黃蓉，下跪的動作硬生生頓住，強行站穩身形，臉上露出諂笑，「瓜果給您放這兒，」說著他將盤子放在桌上，「小老兒便不打擾了，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言罷，雙手抱拳作了個揖，退出房門。
黃蓉眸光掃向房門口，眼帘下垂，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賢弟，嘗嘗這梨子。」楊康端起果盤，放到黃蓉面前，「這可是稀罕物。」
黃蓉抬眼看向楊康，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大哥常來這臥虎樓？」
「賢弟此話何意？」楊康不解。
「掌柜對大哥如此恭敬，大哥定是常來吧。」黃蓉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牢牢盯著楊康雙眼。
「呃，呵呵呵......」楊康端起酒杯，笑著擺手，「愚兄第一次來，能住五十兩銀子一晚的客人，我要是掌柜的，也必然恭敬。」
他輕咳一聲，將話題岔開，「莫要管他。」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為兄想從泗州出盱眙去南邊看看，賢弟可願前往？」
「大哥是想看看邊關百姓？」黃蓉秀眉輕蹙，「那裡可不太平。」
「最苦的便是邊關百姓，如今已見識了金蒙的荒唐。」楊康緩緩轉動酒杯，「自然也要去金宋邊境看看。」
「小弟陪大哥去！」
「......」
老掌柜合上房門，抹了抹額頭冷汗。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下樓找到小二，死死盯著他的雙眼，「樓上兩位公子不是你能得罪的。」
掌柜聲音微冷，低聲警告：「將你聽到的全都爛在肚子裡。」
他敲了敲櫃檯，眼中露出一抹鋒芒，「若我在外面聽到半點風聲，小心你的小命！」
小二笑容僵住，急忙垂頭拱手，「小的明白！」
「只要聽話，王爺是不會虧待你的。」老掌柜拍拍小二的肩膀，神情緩和幾分，「好了，下去吧！」
小二躬身點頭，瞄了眼樓上，跑回大堂迎客。
老掌柜低頭沉吟，指尖不斷摩挲，忽地頓住，匆匆起身往後院行去。
他回到房中，寫了一封書信。
穿過客棧後院，走過一道暗門，來到一間民宅中。
老掌柜走到院中，廊下立著一排排鴿籠，找到掛有玄鳥木牌的鴿籠，抓出一隻信鴿，將書信放入竹筒，雙手一拋，鴿子展翅向北方飛去。
樓上房內，兩人酒足飯飽，便各自回房休息。
楊康佇立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色。
遠處一隻白鴿沖天而起，楊康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弧度。
他緩緩合上窗戶，事情都在按照預想的軌跡發展。
臥虎樓本就是完顏洪烈的產業，今日這番作為，一是想借這裡告訴完顏洪烈，我有帝王之志，以完顏洪烈的性格定會欣喜若狂。
二是想試試黃蓉的反應，以黃蓉的聰明，能在這邊關重鎮支撐起這麼大的產業，她應該能猜到背後的主人，絕非普通門閥世家。
黃蓉心思機敏，看見掌柜的態度，立即出言試探，卻被我糊弄過去。
她沒有立即抽身，應該還在觀察。
如今還不能點破身份，得帶她去金宋邊境走一遭，到時我再親自動手殺幾名搶掠宋人的金軍.......
楊康緩緩坐到床榻上，指尖不斷輕點床沿。
那時就算我身份暴露，黃蓉也只會認為我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
屆時我再說宋朝腐敗，自己身為忠良之後，臥薪嘗膽，先奪金國皇位，再南下滅宋，徹底推翻這骯髒的亂世。
自己只是利用金國重塑山河。到那時，我楊康便不再是貪圖享樂的紈絝，而是忍辱負重的英雄。
理念、思想和黃藥師不謀而合，黃蓉也絕對會死心塌地。
這樣會不會太急了，楊康輕點床沿的指尖頓住，旋即搖頭。
時不我待！也只能行此險棋了，若慢慢來，等鐵木真統一草原，南下肆虐時，這大好河山、天下百姓和自己的下場都會很慘。
楊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躺到床上，緩緩合眼。
大金中都，燕京府。
完顏洪烈靜靜佇立窗邊，目光遙望西北角的一間小院，微微出神。
殘月下隱約可見，黃土夯實的土牆，靠牆邊堆著乾柴，屋檐下晾曬著玉米，院內一方不大的天井，一棵梅樹傲雪而立，開出紅彤彤的花。
堂屋中亮著燈，紙糊的門窗上投射出一道窈窕身影，身影跪坐桌前，手裡不斷撥弄念珠，似在祈禱什麼。
咚咚咚......
「王爺！昌州有密信傳來。」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完顏洪烈緩緩合上窗戶，坐回桌前，淡淡開口，「進來吧！」
管家推門而入，瞄了眼坐在主位的完顏洪烈，急忙低頭走到近前跪下，「見過王爺！」
「起來吧！」完顏洪烈伸手，「將信呈上來。」
「是！」管家起身，雙手奉上密信。
完顏洪烈接過密信，拆去封蠟，徐徐展開。
他嘴角不由緩緩勾起，看完後，起身將信在燭台上引燃，隨手丟入銅盆。
完顏洪烈背負雙手在廳中踱步，低眉沉思片刻，腳步一頓，不由哈哈笑出聲，「好！我兒總算長大了！」
管家弓著身子站在一旁，目光偷瞄完顏洪烈一眼，慌忙移向地面。
「去，請彭寨主過來。」完顏洪烈看向管家吩咐道。
「是！」管家恭敬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片刻後，房門被敲響，管家領著彭連虎進入屋內。
此人綽號千手人屠，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腰懸判官筆，袖中藏毒針，陰鷙的眼神瞄了完顏洪烈一眼，拱手行禮，「見過王爺！」
完顏洪烈擺手，「彭寨主不必多禮。」溫和一笑，望向彭連虎，「小王有一事想麻煩寨主。」
彭連虎行完禮，放下雙手，微微低頭，「還請王爺吩咐！」
「小王獨子在外遊歷。」完顏洪烈踱步窗前，緩緩推開窗戶，「可憐天下父母心，還請彭寨主走一趟，暗中替我護住他。」
他轉頭看向彭連虎，繼續道：
「寨主，不到生死關頭切莫出手，他也須好好打磨。」
彭連虎微微一怔，王爺如此信任他？
急忙半跪著拱手，「王爺放心，在下定保小王爺萬無一失！」
「麻煩寨主了！」完顏洪烈給管家使了個眼色，「替我送寨主。」
管家領命，領著彭連虎離開。
完顏洪烈望向小院，用力砸了下掌心，喃喃自語，「惜弱，看見了嗎？康兒長大了，他有自己的理想......」
窗外，北風呼嘯，片片銀白飄落，雪花紛紛揚揚蓋向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