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楊康脫下錦袍,換上普通江湖勁裝走出房門。
黃蓉看見他微愣,少了世家公子的貴氣,眉宇間多了幾分俠氣。
她心跳稍稍加快,呼吸微緊,耳根略紅,低垂螓首輕聲開口:
「大哥今日怎的換了裝扮?」
楊康輕笑,「南地魚龍混雜,我那身太過扎眼。」展開雙臂,笑著看向黃蓉,「賢弟覺得怎麼樣?」
黃蓉偷偷瞄了他一眼,慌忙移開目光,聲音略低,「自然是極好的。」說罷,轉身向客棧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去看看馬。」
楊康看著她嬌羞的背影漸漸遠去,心中暗笑,『看來這丫頭喜歡俠客風,難怪郭靖要當大俠。』
兩人頂著如刀的北風一路南下,路上幾個不長眼的毛賊被順手解決。
楊康也習慣了亂世的環境,對殺人也不再排斥,他甚至覺得有些人就該殺絕,不是嗜殺,而是這世道,對惡人仁慈就是對好人殘忍。
一路上兩人情誼快速升溫,幾次並肩戰鬥,兩人都放心將後背託付給對方。
黃蓉沒問楊康師承,她看出楊康武功路數頗雜,受過不少人指點,內功卻中正平和,應屬道家功法。
楊康也沒問黃蓉出自何門,君子之交淡如水,兩人都是聰明人,知道彼此的關係,要交心還差點火候,故而誰也沒率先捅破窗戶紙。
或許正是聰明人想得太多,楊康才不如郭靖與黃蓉遇見那般,關係一日千里。
冬陽溫暖大地,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十日的趕路,兩人終於來到泗州城,在城中稍作整頓,安頓好馬匹,便出城趕向盱眙。
泗州與盱眙隔河相望,金宋兩國以淮河中線為界。
這裡國界模糊,淮河枯水期和豐水期水位不同,渡船、漁戶、走私商販在河面上來回穿梭,兩邊巡卒在河岸線、河中間抓人、查貨,時常扯皮。
來到岸邊,立刻有船老大上前招呼:
「兩位公子渡河嗎?正規的渡船。」
楊康好奇,微笑詢問:
「這渡船還分正規和不正規的?」
「公子有所不知,正規的渡船都有官府渡牒。」船老大理了理破爛的棉襖,面帶諂笑,「在河上也少些麻煩。」
「哦?」黃蓉上前一步,看向船老大,「那不正規的有何說法?」
「呵呵......」船老大幹笑兩聲,指了指河面,「都是些漁船,價錢雖便宜,若被官府抓住免不得惹出一番麻煩。」
「我兄弟二人打中都而來,對這裡情況不甚了解。」楊康摸出一粒碎銀丟給船老大,拱手請教,「還請船家細細說來。」
船老大接過銀子,眼睛一亮,在補丁長褲上蹭了蹭,急忙塞入懷中,左右看了看,低聲開口:
「這打漁有漁稅,渡人有渡船稅。」他指了指天上,「隆冬時節,魚蝦甚少,便有不少漁船來此渡人,多一份收入。」
船老大輕嘆,「正規渡船收費二百文,漁船隻收二十文。」他看向二人,聲音壓得極低,「兩位公子卻千萬別貪這便宜。」
「為何?」黃蓉輕輕蹙眉。
「看見河面上那些小船了嗎?」船老大指向河面,「那些乃是官兵的巡船。」
他輕輕放下手,收回目光:「若是被官兵抓住,輕則罰款了事,重則......」他頓了頓,聲音拖長壓得極低,「老弱病殘全殺了,男的為奴,女的為娼。」
「荒謬!」黃蓉指尖捏得發白,怒聲道,「難道沒人管?」
船老大慌張四望,低聲急呼:「公子慎言!兩國官軍對此心知肚明,金國官軍抓宋人,宋國官軍抓金人,早已達成默契。」
「捨不得二百文錢的都是些窮苦人。」船老大輕輕嘆氣,「哪兒有資格去狀告兩國官軍。」
「您別看我收二百文,其中一百八十文也是上交給官軍的,否則哪兒來的平安。」船老大拿起撐杆,看了看天色,「兩位上船吧,若是到了夜裡更不安全。」
「好!」楊康點頭,回頭看向黃蓉,「賢弟,莫要生氣,先渡河。」
黃蓉緊攥的秀拳輕輕鬆開,點了點頭,跟著楊康登上客船。
「客官,站穩了!」船老大一聲吆喝,撐起竹竿,客船徐徐向對岸駛去。
楊康立於船頭,河風微冷,岸上青木凋零,河面上船隻來往不斷。
撲通!
落水聲在前方響起。
「爹!」
女子悽厲的慘叫,很快被河風吹散。
楊康循聲望去,前方數十丈開外,一艘漁船被截住,數名官軍押著兩人往另一艘快船上趕。
河水中淡淡殷紅翻滾,很快被衝散。
「這是發生何事了?」黃蓉雙手搭成涼棚,探頭觀望,卻又看不真切,急得直跺腳。
「唉......」船老大輕嘆口氣,「看裝扮應是大宋的官軍,定是去往大宋的客人,搭乘漁船被抓住了。」
「追上他們!」黃蓉頭也不回地大聲喊道。
「啊?」船老大撐杆的手微頓,瞄了眼黃蓉,「公子還是莫理閒事為好。」
「讓你追就追,哪兒來那麼多廢話。」楊康從腰間摸出一塊碎銀,丟給船老大,「自不會連累你。」
船老大接過碎銀,緊緊攥在掌心,一咬牙,「好,公子坐穩了。」
言罷,用盡全身力氣,奮力向快船划去。
前方快船上,四名宋軍圍著一名大漢諂媚恭維:
「錢大哥眼光真毒,一眼就看出那艘船有問題。」
「嘿嘿......抓住這些偷渡客,定能賣個好價錢。」
「那名小娘子長得不錯,今晚大哥有福了......」
「.......」
「畜生、畜生啊!」被捆住手腳的男子,嘶聲吶喊,用盡全力起身,撞向幾人,卻被一名官軍一腳踹翻在地,身體不斷抽搐,嘴角微微滲血。
「老實點!」官軍收回腳,「若不老實,刺瞎你一隻眼,照樣能賣。」
縮在一旁的女子仿若未聞,長滿凍瘡的手緊緊抱著一名幼童,凍得通紅的臉上神色呆滯,乾裂的嘴唇上下開合,不斷喃喃念道,「爹,我對不起你,不該貪圖便宜。爹,我對不起你......」
船很快靠岸,幾人提起男子,推搡著女子向岸上走去。
女子被推得一個踉蹌,懷中孩子險些摔落,她雙臂收緊死死護住孩子,急忙穩住身形。
哇......
女子懷中嬰兒受到驚嚇,從熟睡中甦醒,哭出聲來。
「真是煩人,倒不如一刀殺了。」一名官軍面露厭煩,伸手抓向女子懷中嬰兒。
「天殺的賊子,納命來!」女子嬌叱聲從河面上遠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