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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谷內的日子

2026-10-10 21:44:19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溝內山神廟所在的山坡下,有六間石頭房子,整天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煤火在這裡不斷冒出,煙順著山坡往上飄,離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嗆人的焦炭味。

  陳懷安在鐵房裡幹了多少天,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日子在這溝里沒什麼分別,天亮了就去幹活,天黑了倒頭就睡。

  他如今已經沒一點現代人的模樣了。

  臉上的油光褪得一乾二淨,腮幫子陷下去,顴骨頂起來,手上一層接一層的硬繭。

  眼中似乎都沒有了之前的神采。

  進溝時穿的那身衝鋒衣早被人扒走了,不知道已經穿在誰的身上了。

  他如今渾身上下就剩一條褲頭和一雙襪子還是原裝的,外頭套的都是旁人扔給他的破爛衣裳,補丁摞補丁,看著衣服很厚,但不怎麼擋風。

  至於穿越用的鐵盤,他早在進溝後發覺不對就給扔到了一處坡下面。

  也多虧他見機早,要不然這鐵盤也不知道跑到誰手裡呢!

  就是已經在現代人身上絕跡的小動物,又在他的衣服內部安了家。

  這些虱子跳蚤,一開始陳懷安還去捉一下,現在撓都懶得撓了。

  陳懷安被押進來後,先是關了半天,又被審了一次,本來打算送他去煤窯,可是外房的李六爺說情,給他送到了鐵房。

  要不然這種還能見到日頭的日子,他都不能享受到。

  這裡對於投靠過來的人,並不是陳懷安原本想著的那種安排。

  陳懷安後來想想,這才是古代封建社會的本色。

  投奔過來就是活不下去了,能給個工,有口吃的,這就是正常。

  所以他能在鐵房幹活,哪怕是就苦的活,這才是正常。

  鐵房的六間屋子,靠著坡根一字排開。

  東頭兩間是爐房,土豎爐半截埋在山坡里,煙道順著崖壁往上走,幾個人輪流拉風箱,爐火日夜不熄。

  這是用後山鐵礦砸碎了篩選,土爐生產生鐵的地方。

  中間兩間打通了,是打鐵的場子,地上立著三座鐵砧,粗坯、鍛件、刃口活各占一攤。

  西頭一間是鑄件棚,地上密密麻麻擺著泥模子,犁鏵、鐵鍋、箭頭毛坯都從這兒出來。

  剩下那間兼著庫房,堆著礦石、木炭、塊煤,還有打好的刀和箭頭,一摞一摞碼著。

  學徒和力工夜裡就睡在庫房外頭的偏廈里,地上鋪一層乾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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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幹得腰都直不起來,夜裡往草堆上一倒,什麼虱子跳蚤、地面硌人,都顧不上了。

  陳懷安在這裡的活兒,不用琢磨,全是死力氣。

  其中砸礦是最磨人的。

  人蹲在地上,拿錘子把礦石一塊一塊砸成核桃大小,篩子一過,大的繼續砸,砸完再篩。

  一天下來,腰酸得跟斷了一樣,手臂顫顫巍巍,虎口震得發麻,吃飯拿筷子都抖。

  而拉風箱更狠。

  那風箱又大又沉,兩個人一左一右,一推一拉,要使全身的力氣,一口氣頂一爐火。

  換人的空當火頭一軟,匠人就罵,不滿意還給你兩腳,罵完踢完了,還得接著拉,胳膊跟灌了鉛似的。

  填煤掏渣也不輕省。

  爐膛里熱浪撲面,眉毛燎焦了,臉上糊得一層黑灰一層汗,一擦一道印子。

  他被鐵房的房頭馬老棍丟給郭師傅郭拴柱帶著,但沒有定下一個崗位。

  今天砸礦,明天拉風箱,後天掏爐渣,哪裡缺人往哪裡填。

  馬老棍看他手腳還算利索,不躲懶,也能聽懂話,也就沒多理他。

  橫豎鐵房多一口人不多,就當添了個苦力。

  這日黃昏鐵房收了工,他渾身汗透,黑灰糊了一臉,癱坐在棚外的大石頭上,灌了一氣涼水。

  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激得胃裡一陣抽疼。

  一天兩頓雜麵糊糊,有時多一塊黑餅子,清湯寡水的沒有營養,早就刮淨了他的腸子。

  肚子上的只留下瘦下來的皮,還告訴他,他曾經胖過。


  現在他靠著石頭,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旁邊蹲著兩個工人,銜根煙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也不避他。

  他這些日子就是個悶頭幹活的啞巴,沒人把他當回事。

  這煙管裡面放的就是菸葉子,只是不是現代切好的菸葉,而是把整片干菸葉,揉搓碎放入煙管里點燃。

  實際上跟後是用菸袋鍋或者捲菸卷抽起來區別並不是太大,但聞著味道更沖,算是底層苦力們解乏的良藥。

  「聽說了沒,外房李六爺回來了。帶回來半口袋鹽,還有幾匹布。」一個瘦子壓著嗓子道。

  「鹽是好東西,這溝里鹽最金貴。李六爺是能人,可著全溝數,能在外頭走動還囫圇回來的,找不出第二個。」另一個黑臉漢子吐了口痰道。

  「那倒是。老於頭前年翻的船,叫平虜所那幫人堵在道上,人貨兩空,回來叫大當家的當眾打了四十棍。

  還沒養好利索,又打發他出去,後來就死在口外了,屍首都沒撈回來。」

  「大當家的規矩大,你行,就活著回來,不行,就永遠別回來。」

  陳懷安豎著耳朵聽,面上卻還是那副累傻了的樣子。

  他進溝也有段日子了,溝里的事聽了不少,拼拼湊湊,大概齊的輪廓也摸清了。

  這炭山峪里最大的是孫大鬍子,鐵匠出身,犯案逃進山,攢下這份基業。

  溝里百多號人,都歸他一個調配。

  他住在溝最裡頭,門口長年守著帶刀的,那是刀房,全溝最硬更狠的一幫人,不幹活,專管看人、拿人、行刑。

  算是大當家的打手和護衛。

  刀房頭子叫陳二黑,聽說營兵逃兵出身,殺過不少人。

  營兵是跟衛所兵不同的一套體系,衛所兵可以算是兵農一體,實際一年很少操練,作戰上現在幾乎都靠營兵。

  所以營兵戰鬥力更強。

  溝里孩子半夜啼哭,大人一句「二黑來了」,立時就不哭了。

  刀房以下,便是各房。

  鐵房歸馬老棍管,一個黑臉粗胳膊的逃軍,孫大鬍子信他,從不插手鐵房內務,只看月月交上來的鐵料夠不夠數。

  炭房有鄭窯頭管著,幹著山里燒碳的活。

  一天到晚砍樹伐樹,燒火出碳。

  煤房是周把頭,四十號人下煤洞子,要知道這個年月都是人力挖掘,再缺少支護的情況下,不時出現坍塌事故。

  人死在了礦里。

  外房就是李老六,人少,但能出山,專管拿溝里的貨出去換糧換鹽換消息,是孫大鬍子眼前最說得上話的幾個人之一。

  還有個帳房老梁,落第秀才出身,管全溝的錢糧出入,不掌權,但大當家最信他。

  各房自有各房的門道,明面上都聽孫大鬍子調遣,底下卻各存心思。

  鐵房的馬老棍跟外房李老六還算相熟,跟煤房周把頭那邊不冷不熱,跟炭房鄭窯頭就有過節。

  主要是嫌炭房出的炭不好,燒出來的鐵不勻淨。

  炭房那邊也不透氣,背地裡罵鐵房拿架子。

  溝里沒有什麼兄弟情分,就是活不下去的人湊在一起,各憑本事掙一口飯吃。

  規矩是孫大鬍子定的,違了規矩,輕的扣糧、藤條,重的關土牢,再重的拖到溝後頭處置,沒人敢問,也沒人敢看。

  這日子苦,但沒人覺得這天底下還有不苦的日子。

  陳懷安現在已經有些放空心情,不去想什麼爭霸天下的事,現在就把自己的生活改善點,就是好的。

  這時一個人影從溝那頭跑過來,遠遠喊了一聲:「陳大哥!」

  王大牛挎著個粗布包,小跑過來,到了近前,看看周圍人沒有注意這裡,從懷裡摸出兩個黑餅子往他手裡一塞,還熱乎著:「快吃,李叔讓我給你捎的。」

  陳懷安接過來,掰開就咬,一個餅子,三兩口就已經幹下去了。

  王大牛蹲在一旁,看著他啃餅子,也壓低聲音說:「李叔說,讓我先跟他學學外房的路數,往後興許能跟著走一趟貨。他說外房的活雖險,但吃得好,能見天日,老窩在溝里,一輩子就是個苦料。」

  陳懷安嚼著餅子,點了點頭,又問:「這是對的。」


  「我跟李叔說,把你調到外房,機叔沒有同意。」王大牛感覺太對不起這個救命恩人了。

  「不用,外房要不了那麼多的人,我在這裡乾的還行。」陳懷安雖然想著擺脫現在的生存環境,但不是這樣就走。

  他感覺溝里的人,對他還有懷疑,要在這裡立足,需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才行。

  王大牛看著陳懷安這樣,「那我多給你拿著餅子吧!」

  「這個行。」

  他不怕這點苦,他也是窮人家的孩子,這點苦還能吃下,就怕自己體力撐不住,熬不住倒下。

  「好。」

  陳懷安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你聽李叔的安排,不要管我。」

  話沒說完,鐵房裡傳出一聲悶響,馬老棍的嗓門從裡面炸出來:「陳七!歇夠沒有?把這爐子裡的鐵錠翻出來,重新碼好!明早北面那邊來取貨,要是誤了事,老子揭了你的皮!」

  在鐵房,陳懷安現在就落了一個陳七的名字。

  這也是他自己說的。

  在老家按照叔伯兄弟們排名,他就是老七。

  現在大家都這麼叫他。

  陳懷安把嘴裡的餅子咽乾淨,站起身,吃下手上的渣子:「知道了,頭兒。你先回吧。」又王大牛擺擺手,趕緊回去幹活。

  王大牛應了一聲,轉身由了。

  陳懷安鑽回鐵房,爐火還紅著,映得棚子內里亮堂堂的。

  幾個匠人還在忙著,錘子叮叮噹噹地響。

  他走到爐邊,抄起鐵鉗把燒紅的鐵錠一塊塊夾出來碼好。

  那些打好的刀還堆在一旁,一排一排,冷的,閃著微光。

  旁邊是一捆一捆的箭頭,磨得鋒利。

  馬老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粗聲粗氣地說:「這月貨緊,手頭麻利些。北面那邊出的價高,大當家的要攢著換糧食過冬。干好了,月底給你添半碗乾飯。」

  北面的人就是套虜,也就是河套的蒙古人,他們對刀箭需求很大。

  陳懷安馬上笑著感謝,手上活沒停,「是。」

  火星迸在陳懷安胳膊上,燙了一下,他連眉頭都沒皺。

  他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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