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內山神廟所在的山坡下,有六間石頭房子,整天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煤火在這裡不斷冒出,煙順著山坡往上飄,離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嗆人的焦炭味。
陳懷安在鐵房裡幹了多少天,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日子在這溝里沒什麼分別,天亮了就去幹活,天黑了倒頭就睡。
他如今已經沒一點現代人的模樣了。
臉上的油光褪得一乾二淨,腮幫子陷下去,顴骨頂起來,手上一層接一層的硬繭。
眼中似乎都沒有了之前的神采。
進溝時穿的那身衝鋒衣早被人扒走了,不知道已經穿在誰的身上了。
他如今渾身上下就剩一條褲頭和一雙襪子還是原裝的,外頭套的都是旁人扔給他的破爛衣裳,補丁摞補丁,看著衣服很厚,但不怎麼擋風。
至於穿越用的鐵盤,他早在進溝後發覺不對就給扔到了一處坡下面。
也多虧他見機早,要不然這鐵盤也不知道跑到誰手裡呢!
就是已經在現代人身上絕跡的小動物,又在他的衣服內部安了家。
這些虱子跳蚤,一開始陳懷安還去捉一下,現在撓都懶得撓了。
陳懷安被押進來後,先是關了半天,又被審了一次,本來打算送他去煤窯,可是外房的李六爺說情,給他送到了鐵房。
要不然這種還能見到日頭的日子,他都不能享受到。
這裡對於投靠過來的人,並不是陳懷安原本想著的那種安排。
陳懷安後來想想,這才是古代封建社會的本色。
投奔過來就是活不下去了,能給個工,有口吃的,這就是正常。
所以他能在鐵房幹活,哪怕是就苦的活,這才是正常。
鐵房的六間屋子,靠著坡根一字排開。
東頭兩間是爐房,土豎爐半截埋在山坡里,煙道順著崖壁往上走,幾個人輪流拉風箱,爐火日夜不熄。
這是用後山鐵礦砸碎了篩選,土爐生產生鐵的地方。
中間兩間打通了,是打鐵的場子,地上立著三座鐵砧,粗坯、鍛件、刃口活各占一攤。
西頭一間是鑄件棚,地上密密麻麻擺著泥模子,犁鏵、鐵鍋、箭頭毛坯都從這兒出來。
剩下那間兼著庫房,堆著礦石、木炭、塊煤,還有打好的刀和箭頭,一摞一摞碼著。
學徒和力工夜裡就睡在庫房外頭的偏廈里,地上鋪一層乾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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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幹得腰都直不起來,夜裡往草堆上一倒,什麼虱子跳蚤、地面硌人,都顧不上了。
陳懷安在這裡的活兒,不用琢磨,全是死力氣。
其中砸礦是最磨人的。
人蹲在地上,拿錘子把礦石一塊一塊砸成核桃大小,篩子一過,大的繼續砸,砸完再篩。
一天下來,腰酸得跟斷了一樣,手臂顫顫巍巍,虎口震得發麻,吃飯拿筷子都抖。
而拉風箱更狠。
那風箱又大又沉,兩個人一左一右,一推一拉,要使全身的力氣,一口氣頂一爐火。
換人的空當火頭一軟,匠人就罵,不滿意還給你兩腳,罵完踢完了,還得接著拉,胳膊跟灌了鉛似的。
填煤掏渣也不輕省。
爐膛里熱浪撲面,眉毛燎焦了,臉上糊得一層黑灰一層汗,一擦一道印子。
他被鐵房的房頭馬老棍丟給郭師傅郭拴柱帶著,但沒有定下一個崗位。
今天砸礦,明天拉風箱,後天掏爐渣,哪裡缺人往哪裡填。
馬老棍看他手腳還算利索,不躲懶,也能聽懂話,也就沒多理他。
橫豎鐵房多一口人不多,就當添了個苦力。
這日黃昏鐵房收了工,他渾身汗透,黑灰糊了一臉,癱坐在棚外的大石頭上,灌了一氣涼水。
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激得胃裡一陣抽疼。
一天兩頓雜麵糊糊,有時多一塊黑餅子,清湯寡水的沒有營養,早就刮淨了他的腸子。
肚子上的只留下瘦下來的皮,還告訴他,他曾經胖過。
現在他靠著石頭,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旁邊蹲著兩個工人,銜根煙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也不避他。
他這些日子就是個悶頭幹活的啞巴,沒人把他當回事。
這煙管裡面放的就是菸葉子,只是不是現代切好的菸葉,而是把整片干菸葉,揉搓碎放入煙管里點燃。
實際上跟後是用菸袋鍋或者捲菸卷抽起來區別並不是太大,但聞著味道更沖,算是底層苦力們解乏的良藥。
「聽說了沒,外房李六爺回來了。帶回來半口袋鹽,還有幾匹布。」一個瘦子壓著嗓子道。
「鹽是好東西,這溝里鹽最金貴。李六爺是能人,可著全溝數,能在外頭走動還囫圇回來的,找不出第二個。」另一個黑臉漢子吐了口痰道。
「那倒是。老於頭前年翻的船,叫平虜所那幫人堵在道上,人貨兩空,回來叫大當家的當眾打了四十棍。
還沒養好利索,又打發他出去,後來就死在口外了,屍首都沒撈回來。」
「大當家的規矩大,你行,就活著回來,不行,就永遠別回來。」
陳懷安豎著耳朵聽,面上卻還是那副累傻了的樣子。
他進溝也有段日子了,溝里的事聽了不少,拼拼湊湊,大概齊的輪廓也摸清了。
這炭山峪里最大的是孫大鬍子,鐵匠出身,犯案逃進山,攢下這份基業。
溝里百多號人,都歸他一個調配。
他住在溝最裡頭,門口長年守著帶刀的,那是刀房,全溝最硬更狠的一幫人,不幹活,專管看人、拿人、行刑。
算是大當家的打手和護衛。
刀房頭子叫陳二黑,聽說營兵逃兵出身,殺過不少人。
營兵是跟衛所兵不同的一套體系,衛所兵可以算是兵農一體,實際一年很少操練,作戰上現在幾乎都靠營兵。
所以營兵戰鬥力更強。
溝里孩子半夜啼哭,大人一句「二黑來了」,立時就不哭了。
刀房以下,便是各房。
鐵房歸馬老棍管,一個黑臉粗胳膊的逃軍,孫大鬍子信他,從不插手鐵房內務,只看月月交上來的鐵料夠不夠數。
炭房有鄭窯頭管著,幹著山里燒碳的活。
一天到晚砍樹伐樹,燒火出碳。
煤房是周把頭,四十號人下煤洞子,要知道這個年月都是人力挖掘,再缺少支護的情況下,不時出現坍塌事故。
人死在了礦里。
外房就是李老六,人少,但能出山,專管拿溝里的貨出去換糧換鹽換消息,是孫大鬍子眼前最說得上話的幾個人之一。
還有個帳房老梁,落第秀才出身,管全溝的錢糧出入,不掌權,但大當家最信他。
各房自有各房的門道,明面上都聽孫大鬍子調遣,底下卻各存心思。
鐵房的馬老棍跟外房李老六還算相熟,跟煤房周把頭那邊不冷不熱,跟炭房鄭窯頭就有過節。
主要是嫌炭房出的炭不好,燒出來的鐵不勻淨。
炭房那邊也不透氣,背地裡罵鐵房拿架子。
溝里沒有什麼兄弟情分,就是活不下去的人湊在一起,各憑本事掙一口飯吃。
規矩是孫大鬍子定的,違了規矩,輕的扣糧、藤條,重的關土牢,再重的拖到溝後頭處置,沒人敢問,也沒人敢看。
這日子苦,但沒人覺得這天底下還有不苦的日子。
陳懷安現在已經有些放空心情,不去想什麼爭霸天下的事,現在就把自己的生活改善點,就是好的。
這時一個人影從溝那頭跑過來,遠遠喊了一聲:「陳大哥!」
王大牛挎著個粗布包,小跑過來,到了近前,看看周圍人沒有注意這裡,從懷裡摸出兩個黑餅子往他手裡一塞,還熱乎著:「快吃,李叔讓我給你捎的。」
陳懷安接過來,掰開就咬,一個餅子,三兩口就已經幹下去了。
王大牛蹲在一旁,看著他啃餅子,也壓低聲音說:「李叔說,讓我先跟他學學外房的路數,往後興許能跟著走一趟貨。他說外房的活雖險,但吃得好,能見天日,老窩在溝里,一輩子就是個苦料。」
陳懷安嚼著餅子,點了點頭,又問:「這是對的。」
「我跟李叔說,把你調到外房,機叔沒有同意。」王大牛感覺太對不起這個救命恩人了。
「不用,外房要不了那麼多的人,我在這裡乾的還行。」陳懷安雖然想著擺脫現在的生存環境,但不是這樣就走。
他感覺溝里的人,對他還有懷疑,要在這裡立足,需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才行。
王大牛看著陳懷安這樣,「那我多給你拿著餅子吧!」
「這個行。」
他不怕這點苦,他也是窮人家的孩子,這點苦還能吃下,就怕自己體力撐不住,熬不住倒下。
「好。」
陳懷安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你聽李叔的安排,不要管我。」
話沒說完,鐵房裡傳出一聲悶響,馬老棍的嗓門從裡面炸出來:「陳七!歇夠沒有?把這爐子裡的鐵錠翻出來,重新碼好!明早北面那邊來取貨,要是誤了事,老子揭了你的皮!」
在鐵房,陳懷安現在就落了一個陳七的名字。
這也是他自己說的。
在老家按照叔伯兄弟們排名,他就是老七。
現在大家都這麼叫他。
陳懷安把嘴裡的餅子咽乾淨,站起身,吃下手上的渣子:「知道了,頭兒。你先回吧。」又王大牛擺擺手,趕緊回去幹活。
王大牛應了一聲,轉身由了。
陳懷安鑽回鐵房,爐火還紅著,映得棚子內里亮堂堂的。
幾個匠人還在忙著,錘子叮叮噹噹地響。
他走到爐邊,抄起鐵鉗把燒紅的鐵錠一塊塊夾出來碼好。
那些打好的刀還堆在一旁,一排一排,冷的,閃著微光。
旁邊是一捆一捆的箭頭,磨得鋒利。
馬老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粗聲粗氣地說:「這月貨緊,手頭麻利些。北面那邊出的價高,大當家的要攢著換糧食過冬。干好了,月底給你添半碗乾飯。」
北面的人就是套虜,也就是河套的蒙古人,他們對刀箭需求很大。
陳懷安馬上笑著感謝,手上活沒停,「是。」
火星迸在陳懷安胳膊上,燙了一下,他連眉頭都沒皺。
他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