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漸漸氣溫不斷降低,可是鐵房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給北面套虜準備的刀和箭頭,都已經準備好了,裝在一輛大車上。
李六爺帶著王大牛和刀房的人,向北給套虜送了過去。
大頭領很重視這次交易,溝里入冬之前需要獲得大量糧食和銀兩,就看這次交易了。
不到四天,李六爺也就回來了,趕回來一百多頭羊和一車的羊皮。
羊進溝里時,看著成群牲口大家都比較高興。
陳懷安看著羊,就不由地想起了羊排、羊蠍子、紅燜羊肉這些美食。
套虜這次就拿這些牲口和皮毛頂了帳。
就是殺了兩頭,也跟他們這些底層的力工沒有關係。
可是隨著他們的回歸,北面的消息也傳開了。
傍晚收了工後,陳懷安在溪邊洗臉,剛把臉上的灰搓了兩把,王大牛就溜達過來了,蹲在水邊,把懷裡揣的兩個雜麵餅子遞過來。
陳懷安抹了一把臉,接過餅子,並沒有馬上開吃,問道,「大牛回來了。」
「七哥,俺昨天回來的。」
「北面現在怎麼樣?」
說罷陳懷安開始啃著餅子。
「俺們這次就向北走到了山邊上,等他們過來取貨,沒有向草原走。」
就是如此陳懷安看著第一次出去的王大牛看著還是有些興奮。
所謂的送貨,也不是送到套虜那邊,而是就在邊境附近。
這幫套虜可不是什麼良善之人,你送貨過去說不得會連人帶貨全部吃下。
而且套虜看似統一,但內部還有許多勢力,也稱之為大小台吉,經常有各種紛爭,跟他們交易,就得多留幾個心眼。
「我聽說東邊的蒙古大汗帶著人打過來了,正在打套虜?」陳懷安問道。
「是的,俺聽李叔說,口外傳得厲害,說那個大汗叫什麼林丹,自稱大元什麼什麼的,好幾萬人馬。他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還搶了套虜祖宗的老墳。套虜一時打不過,現在急了眼,四處買鐵器,刀、箭頭,寧可多掏銀子也趕著要,也向咱們要了不少。」
聽了這話,陳懷安就想著,怪不得今天馬房頭把幾個師傅都叫到一起。
「我聽李叔說,這一回不是小打小鬧,草原上要出大事。建奴那邊,就是遼東那邊,聽說也換了個新汗,比老的還凶,也正跟蒙古人較勁。」
換了新汗?陳懷安不多的歷史知識,在這時開始對上了。
野豬皮死了,是皇太極那個傢伙上來了。
皇太極上來之後,對明作戰開始不斷增強,這亂世開始加速了。
王大牛說完,抓了抓頭:「李叔也就是在灶房那邊跟幾個頭頭說話時講的,我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不敢多問,他也沒空理我。」
陳懷安慢慢把餅子嚼完:「還說什麼了?」
「還說,套虜的貨催得急,後頭可能還要再漲。讓鐵房這邊把貨備足,別到時候交不出東西來的。」
陳懷安把餅子咽乾淨,跟王大牛分開後,他回到鐵房,蹲在爐邊的陰影里,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幾遍。
東邊的蒙古大汗,應該是林丹汗。自稱大元正統,這時調頭回家吞併土默特、鄂爾多斯,就是為了先把蒙古草原統一在自己手裡,再去跟皇太極拼命。
女真換了新汗,天聰二年,皇太極正磨刀霍霍。
套虜就是鄂爾多斯,丟了成吉思汗的八白室,等於臉面被人踩了,卻拿林丹汗沒辦法,只能先買鐵器,起碼撐過這個冬天。
不管林丹汗和皇太極誰贏,草原上都有一場大戰。
只要戰事打不完,套虜要鐵貨就要個不停。
這可是他娘的能一直做到明年開春、甚至更久的大生意。
可是這對於身為鐵房的力工的他來說,就是累死累活的事。
生意越大,壓得越狠。
套虜多要一倍的貨,他陳懷安就要多砸一倍的石料。
他現在胳膊上的肉已經剩不下多少了,再這麼幹下去,爭霸天下的大夢不用做,先把命交代在這破鐵房裡。
他忽然停下來,盯著溪水看了很久。
水在流,不停地流,這用水力代替人力不久行了嗎?
果然,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馬老棍就站在鐵房門口了。
他今兒個臉色不對,手裡提著根鞭子,沒說話,先往門框上抽了一下,啪一聲,鐵房裡原本還迷糊著的人都醒了。
「都聽著……」馬老棍嗓門一扯。
「李六爺打北面回來了,套虜那邊還要貨,刀、箭頭、鐵,翻倍!大當家的已經說了,這一冬炭山峪吃啥喝啥,全靠這批鐵換!從今兒起,天不亮就開工,天黑透了才准停!」
大傢伙剛爬起來,這麼一聽,臉全黑了。
鐵房之前活就不輕巧,好不容易送走一批貨,原想著能鬆口氣,這又翻倍,簡直是要人命了。
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他娘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馬老棍耳朵尖,眼睛橫過去就是一鞭子,立馬把那人抽出來一道血印。
他惡狠狠地道,「不想干?那就滾!山上狼多,下山官軍刀快,你自己挑!」
這一下沒人敢吭聲了。
風箱拉起來,爐火噗地亮起來,鐵房一天的活兒,就這麼開了頭。
陳懷安被安排到砸鐵礦石,現在就開始蹲到礦堆前,掄起錘子接著砸。
休息了一夜,胳膊本來就沒有恢復過來,酸的抬不起來,今兒個活兒一加,他心裡都發涼。
砸了不到半個小時,手臂上的肉開始打抖。
這還是換了胳膊的後果。
看著虎口那裂口又崩開了,滲出血絲,再看看不遠處不斷流動巡視的馬老棍,陳懷安只能低頭看了一眼,拿著破布再纏了兩圈,接著砸。
這一砸就是一整天。
中途吃飯只給歇了一會兒,今天在雜麵糊糊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塊黑餅子,這麼吃下去,肚子有些飽腹感。
可就是這手臂根本抓不住碗,只能雙手捧著把糊糊摜到嘴裡。
要不然就只能向其他力工那樣,跟狗一樣用嘴就碗。
只是肚子還沒暖過來就被催著起來,繼續上工。
到了下午,陳懷安覺得自己兩條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抬起來費勁,砸下去也費勁,錘子準頭越來越差,砸偏了好幾回,虎口震得發麻。
他咬死了牙,一下一下硬撐著。
那些新來的流民更慘,有人砸著砸著,手一軟,錘子直接脫手飛出去,差點砸到人,被郭拴柱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撿起錘子接著干。
郭拴柱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不僅嗓子啞得說出話來跟破鑼似的,臉上全是灰,眯著眼睛硬挺著。
陳懷安就在這磨死人的活計里,一邊砸礦,一邊分著神想那水碓。
他見過的那東西又浮出來了,水輪子嘩嘩轉,撥板一起一落,碓杆子穩穩噹噹地砸,不喊累,不停歇。
他邊發呆邊想:輪到要多大的,木架要立在哪,水溝怎麼挖過去,碓頭拿來打鐵的鐵錘行不行。
想到恍惚處,錘子差點砸著自己手,他才猛地回過神。
好容易熬到天黑,馬老棍親口說了「收」,鐵房裡的人才一個個拖著腿往外走。
實際上不止他們這些學徒力工累慘了,那些師傅們今天也被壓著不停的打鐵,他們的狀態也好不了哪去。
陳懷安連溪邊都沒去,胳膊疼得實在動不了,直接就倒進草堆里。
他手搭在肚子上,渾身跟散了架一樣,連翻身都懶得翻。
現在想睡,但他還是在黑暗裡睜著眼,慢慢地把水碓的主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頭一天晚上他只起了個念頭,白天幹活糙雜,又把細節補上了大半,眼下這草堆里,他終於把整件事捋順了。
他想著,那東西能讓溪水替他砸礦,水不會累,不用睡覺,不用吃飯,只要溝里的水不絕,錘子就不會停。
真成了,他陳懷安就能從砸礦這活里掙出一條命來。
這麼想著想著,眼皮子才發沉,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三天一早,陳懷安胳膊比昨天還疼,連攥拳都攥不緊,可他沒耽擱,趁著開爐前那點功夫,蹲到郭拴柱跟前:「郭哥,我跟你說個事。」
郭拴柱正拿手揉著腰,抬眼看他:「啥?」陳懷安咽了口唾沫,把心裡那套水碓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郭拴柱開始沒當回事,聽了幾句,手上揉腰的動作停了,又聽完,他蹲下來盯著陳懷安看了幾息,說了句:「你別走開,我這就去找馬頭。」
聽他這麼說,陳歡安就知道有戲。
這麼幹,他們這些力工和學徒頂不住,上面這些人也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