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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分伙

2026-10-19 22:15:40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從東寨門撤出來,陳懷安沒有跑,一直壓著步子走在隊伍末尾。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亂跑,一跑隊伍就散了,散了大家就完了。

  套虜被他們打退了一撥,但那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等他們回過神來,發現寨門這邊就這些人,肯定要再殺回來。

  到時候這十幾個人在開闊地上跑,跑不贏馬,那就成了活靶子。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盯了幾眼,塵土沒有追過來,套虜大概還在溝里搶東西。他稍微鬆了一點勁兒,腦子就開始轉。

  往哪去?接下來怎麼辦?

  等套虜退了,再回炭山峪?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回去幹什麼?繼續給孫大鬍子當力工?

  今天孫大鬍子在墩堡里一見血就跑了,把整個溝的人都扔給套虜,連通知都不通知一聲。

  跟著這樣的頭領,今天被扔一次,明天還會被再扔一次。

  他陳懷安把自己的命交到這種人手裡,那是自己找死。

  再說水錐。

  他花了不少心血,套虜這一鬧,還不知道在不在。

  就算還在,郭拴柱、馬老棍那些人的嘴臉他也看透了,沒一個靠譜的。

  那去平虜千戶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也被他掐滅了。

  他們都是逃人。

  趙疙瘩是逃來的,馬豆子是逃來的,劉家子是看不慣上官殺良冒功跑出來的,他自己也是黑人黑戶。

  去平虜千戶所,那就是自投羅網,等著被抓回去處置,不死也要脫層皮。

  王大牛和李六叔能跟千戶所的人打交道,那是因為背後有孫大鬍子的炭山峪撐著,是買賣關係。

  他們幾個光著手去,誰認你?

  回去不行,逃去千戶所更不行。

  那就只剩一條路:自己干。

  這也是自己一直想要乾的,現在機會就這麼來了。

  關鍵是他能穿越。

  只要他手裡有糧食,他就餓不著這幫人。

  只要他能讓大伙兒吃上飯,就能穩住人心。

  

  只要他指得出一條路,哪怕那條路他自己也沒完全想清楚,這些人就會跟著他走。

  這是最要緊的。

  他要建立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小團體。

  在這個世道里,一個人再能也活不成,得有一幫人,信他、跟他,願意把命押在他身上。

  有了這麼一伙人,他才算是真有了一條活路,哪怕將來天下再亂,他也有站住腳的本錢。

  想通了這一層,他心裡的那種慌勁兒才落下去一些。

  他定了定神,回頭看了隊伍一眼。

  喬三傷著,走得慢,劉家子也瘸著腿。

  馬豆子扶著他,累得臉發白。

  趙疙瘩摻著喬三,把他半個人架在肩上。這些人現在跟著他,還不是因為信他,只是因為跟著他跑出了寨門。

  可這就是個開始。

  正想著,前頭的劉家子停住了腳,回頭沖他們喊:「陳七,跟我走。上頭有個山洞,往年巡溝歇腳的地兒,那地方別人找不著。」

  陳懷安立刻應了聲好,兩步趕上去,一把從趙疙瘩手裡接過喬三的另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領著眾人拐上了那條從土路岔出去的小道。

  山洞在半坡上,一條羊腸小徑從土路拐上去,被石頭和枯枝掩著,不走到跟前誰也看不見。

  洞口不大,彎腰鑽進去,裡頭倒還寬敞,能容下他們十來個人,地上鋪了些乾草和碎石,角落裡還有一堆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灰燼。

  陳懷安把受傷的鐵房學徒半拖半抱弄進洞,讓他靠牆躺下。

  那學徒叫喬三,平時在鐵房拉風箱干雜活,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左胳膊中了一箭,血把袖子染透了,臉色白得嚇人。

  劉家子比他還慘,大腿上的箭還插著,箭頭沒出來,一路走過來,褲腿全被血泡透了,人靠著牆直喘。

  馬豆子從洞外搬了幾塊石頭堵住洞口,趙疙瘩把刀放在手邊,一屁股坐在地上,低著腦袋,半晌沒說話。


  王大牛蹲在洞口,手撐著長槍,望著溝里的方向。

  遠處時不時傳幾聲馬嘶和零星的喊叫,但已經越來越遠了。

  「水。」喬三嘴唇乾裂,翻著白眼,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個字。

  陳懷安看了看洞裡,沒有水。

  他讓馬豆子出去找,自己在洞裡翻找,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劉家子靠在牆根,指了指洞深處:「那邊,石縫底下,往年我巡溝歇腳的時候,記得有處泉水,不斷地滲。」

  陳懷安摸過去,果然在洞最裡頭有一面潮濕的石壁,底下一隻碗大的凹坑,積著半坑清水,一滴滴從石縫尖兒落下來,聲音在洞裡聽得很清。

  他捧了一捧,水冰涼,還帶點土腥味,但他顧不上了,先捧著喬三餵了幾口,又給劉家子餵了幾口。

  其他人也輪流過去喝。

  洞小,人挨著人,水就那麼一點,一人捧一捧就見了底。

  等了一會兒又積起一窪,再喝一輪。

  就這麼反覆幾趟,大夥總算把那股子火燒火燎的渴意壓下去了。

  渴稍微解了,餓就頂了上來。

  一陣子的奔命、廝殺,肚子裡那點糊糊早就消化乾淨了。

  那三個鐵房的學徒還好,王大牛也還能撐住,可喬三受了傷,嘴唇乾裂得發白,趙疙瘩肚子裡咕嚕嚕叫得整個洞都能聽見。

  陳懷安看著他們,知道不能再藏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從空間裡掏出那摞白麵餅子。

  餅子是他回現代的時候買好的,準備在明末吃,一個一個巴掌大,圓圓的,面上壓著芝麻,烤得金黃,帶著一股麥面和油混合的香氣。

  他拿出一摞,數了數,十來張。

  他沒有全拿出來,留了幾張在空間裡,把拿出來的這摞遞過去:「先墊墊肚子,鐵房庫房裡搜出來的,我順手揣上了。」

  洞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他手裡的餅子。

  白麵餅子。

  要知道在這個年月,白面是什麼概念?

  炭山峪上下,哪怕是孫大鬍子、馬老棍、各房頭目,平日裡吃的也是豆面摻著黑面,高粱面摻糠。

  白面只有過年過節才捨得磨一點,蒸幾個饅頭,還得是給最上頭的人吃。

  至於芝麻,那更是稀罕東西。

  溝里的孩子連芝麻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馬豆子咽了口唾沫:「陳哥,這……這真是白面的?」

  「哪那麼多廢話,吃不吃?」陳懷安把餅子往他手裡一塞。

  馬豆子雙手捧著那餅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像是怕把它看壞了。

  趙疙瘩倒不客氣,接過來一口咬下去,嚼了兩下,整個人就愣住了,嘴上全是油。

  那餅子被火烤過,表面酥脆,內里軟和,一口咬下去,麥香和油香一起在嘴裡炸開,帶著芝麻的焦香味。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餅子,沒有再吃,而是慢慢地、珍惜地咬下一小口,在嘴裡含著,捨不得咽。

  其餘的人也趕緊分。

  劉家子接過來,看了陳懷安一眼,沒有問什麼,低頭咬了一口。

  他吃了兩口,又停了下來,看了看手裡的半張餅子,對陳懷安說:「這餅子,鐵房裡可做不出來。」

  「吃吧!」陳懷安面不改色道。

  劉家子也不說了,有白麵餅子吃,還多說什麼?

  十來張餅子看著不少,可十來個人分,一人也就一張多。

  對於這群常年吃不飽飯的人來說,這一張餅子下肚,根本不頂事,還是餓。

  但沒有一個人再要。

  吃上一口就行了,不要多想。

  陳懷安看他們吃完了,再次捧著水送到喬三嘴邊。

  喬三已經有些昏沉了,餵了幾口水才清醒過來。

  然後陳懷安轉身看著那支插在他胳膊上的箭。

  「得拔出來。」他說。

  劉家子費力地撐起身,從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這刀他隨身帶的,刃口磨得發亮。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喬三的傷口:「箭頭有倒刺。不能直接拽,得先把口子割開。」

  陳懷安沒有見過怎麼拔箭,但他看過文字記載,知道箭頭倒鉤的事。

  他看著劉家子握刀的手,叫住他:「等一下。」

  他讓王大牛去洞外撿了一堆乾柴,在洞裡頭生了火,把劉家子那把短刀放進火里,烤了好一陣,直到刀身燙得拿不住才取出來,放在一旁晾了晾。

  「刀上不乾淨,拿火燒一遍,能少些爛肉的風險。」陳懷安說。

  劉家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手術是野蠻的。

  沒有麻藥,沒有止血藥,沒有乾淨的紗布。

  劉家子讓人按住喬三的肩膀,自己握刀,沿著箭杆邊上那圈翻開的皮肉,用力切下去。

  喬三疼得整個人弓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嗓子眼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哀嚎,隨即又被王大牛按了回去。

  劉家子把傷口劃開了一道口子,刀尖伸進去,剜了兩下,找到倒刺的位置,用力挑。

  血湧出來,順著喬三的胳膊淌到地上。

  喬三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嘴裡咬著根木棍,咬得咯咯響。

  劉家子沒有停手,刀尖一探,再一撬,帶血的箭頭從皮肉里滑了出來,「當」的一聲落在地上。

  看著箭頭,太像鐵房自己打制出來的。

  喬三已經疼得叫不出聲了,整個人癱在牆根,渾身的衣服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濕透了。

  陳懷安從空間裡不敢拿出現代的東西,只能從自己裡衣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把傷口緊緊裹住。

  血滲出來,把布洇紅了一大片。

  「按住,等血凝住再鬆手。」劉家子說。

  「好的。」

  喬三的箭頭拔出來了。

  接著是劉家子自己腿上的那支。

  劉家子怎麼也算硬漢,自己咬著牙,讓手下人動手。

  他手下那幾個人都是巡哨隊裡的,沒有經驗,刀子在傷口邊沿顫了半天,不敢下手。劉家子罵了幾聲,一把搶過刀,自己割。

  他在自己腿上割開了一道口子,肉從刀縫裡翻開,露出了裡面的箭杆。

  他丟掉刀,左手扶箭,右手拽著箭頭的尾端,猛地一扯。

  一聲悶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他整個人晃了一下,手裡的箭帶著血拔了出來,倒刺上帶著一小團碎肉。

  陳懷安看得胃裡翻湧,但沒有回頭。

  再次劉家子包了傷。

  做完這一切,洞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火堆噼啪地響著,和喬三低低的呻吟聲。

  劉家子躺在牆根,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看著陳懷安:「陳七,今日這事,謝了。」

  陳懷安擺了擺手。

  火堆旁,洞裡十來個人,圍坐著,看著火。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溝里的聲響也漸漸平息。

  這一夜應該是安全的。

  明天呢?明天套虜會不會搜山?

  他們難道就要在這裡活活等死?

  「我不打算跟孫大鬍子幹了。」劉家子忽然開口。

  陳懷安看他。

  「今天的事你也看見了。他一個大頭領,見血就跑,把整個溝的人扔給達子。

  跟著這種人,早晚是死,不是死在達子手裡,就是死在他手裡。」劉家子說著,聲音裡帶著一股憤恨。

  「我劉家子在營里幹了二十年,看過上官殺良冒功,看過千戶喝兵血喝得臉不紅心不跳,來這山里圖個清淨。可孫大鬍子,還不如那些兵痞。」

  「你手下那幾個呢?」陳懷安問。

  劉家子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幾個巡哨:「都是跟了我幾年的弟兄,我走他們走。」

  「那咱們就自己干。」陳懷安說。

  這句話一出口,洞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馬豆子和趙疙瘩看著陳懷安,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王大牛則不動聲色,手裡攥著長槍,他是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幹什麼?」劉家子問,「在這賀蘭山里,能幹什麼?」

  「生產鐵器。」陳懷安說。

  劉家子搖頭:「孫大鬍子就是幹這個的,幹了這麼多年,也只是讓一溝人混了個半飽。你再這麼幹,能行?」

  「能行。」陳懷安說。

  他的語氣很堅定,雖然他心裡其實也沒有完全想清楚具體怎麼做,但此刻他知道不能退縮。

  這十來個人看著他,如果他自己都沒有底氣,這支隊伍就地就散了。

  「水錐是我弄出來的,三個人盯著,比從前多出四成的砂。孫大鬍子沒做成的事,我做到了。他說做不成的事,未必我就做不成。」

  劉家子沉默了好一陣,目光在火堆和陳懷安之間來迴轉了幾圈。

  最後他說:「水錐的事我聽說了,確實是你的功勞,可打鐵不是修水碓。」

  「我知道,但我有辦法做出好鋼好鐵,讓咱們的鐵器不愁銷路。」

  「好鐵好鋼?銷路?在這山里,你能賣給誰?外面不是套虜就是官府衛所,誰來買你的鐵器?」

  「那是孫大鬍子沒有找好路子,路是人走出來的。咱們先把日子過起來,把鋼打出來,路子,我出去找。」

  劉家子沒有再接話,而是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陳懷安從哪裡來的底氣,但這個年輕人今天拿著刀守在寨門前的樣子,他看在了眼裡。

  雖然嘴上說的是打鐵這事靠不靠譜,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這個人至少不是孫大鬍子那樣的人,沒有再說話,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沒有完全相信陳懷安的話,但也沒有否認。

  其他人見劉家子沒有反對,也都鬆了口氣。

  王大牛說:「七哥說干,那就干。」

  「對,干。」

  看眾人都還擁護他的決定,他就知道這一步他走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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