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沿著北坡下到溝底,並沒有急著往上沖。
陳懷安蹲在一截斷牆後面,讓所有人都壓低身子,先觀察一下。
日頭已經偏過正當頂,溝里的情形已經變了,寨門已經被撞開,門板歪斜著,一扇脫了軸,搭在門框上。
套虜已經進去了。
寨牆根下堆著他們造的梯子也沒有人管了。
內寨裡頭鬧哄哄的,還有喊殺聲,但已經不大,不斷有套虜從寨門裡出來,肩上扛著糧袋,懷裡抱著布匹皮貨,往寨外空地上堆放。
堆起來的糧食和皮貨已經有一人多高,搶得正歡。
外圍看不到多少看守的人。
馬匹全拴在溝邊的石槽旁,七八十匹,擠成一堆,低著腦袋嚼草料。
看著馬的只有幾個牧奴,年齡都不大,手裡沒拿什麼像樣的傢伙,蹲在陰涼處打哈欠。
陳懷安看了一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邊。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搶東西上。
他招手把大家叫過來。
「先干那幾個看馬的。」陳懷安指了指石槽邊的牧奴。
「把馬解了,往寨子裡頭趕,借著馬勢咱們衝殺過去。」
這個辦法好,大家也都看到了,在陳懷安的注視下,都點了頭。
陳懷安看他們一個個都準備好了,一揮手:「動手。」
十來個人從斷牆後頭竄出來,直撲馬群。
那幾個牧奴正靠著石頭打盹,一個是聽到腳步聲才抬頭,看見一夥穿著青灰布面甲的人衝到跟前,嚇得張口就要喊。
陳懷安一刀砍在他臉上,人沒喊出聲就栽倒了。
另一個牧奴從地上爬起來,腿已經軟了,跑了兩步被王大牛一槍桿砸倒。
馬豆子追上一個,一刀抹了脖子。張木頭和其他人,把剩下的也放倒了。
前後不到眨眼的工夫,馬群邊上清乾淨了。
陳懷安沒有停。
他幾步趕到石槽邊,刀尖一挑割斷拴馬繩。
王大牛那邊也動手,連割了幾根。
張木頭跟著上來,一人一邊,十來根韁繩全放開了。
馬被割了繩,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陳懷安已經掄起刀背,狠狠拍在一匹馬的側胯上。
那馬長嘶一聲,蹶蹄子就往前竄。
王大牛用槍直刺,在另一匹馬的後胯上扎了一個血洞。
馬吃痛,發瘋似的往前沖,連帶著旁邊的馬也驚嚇起來,嘶叫著撒腿就跑。
其他人也是如此,一人給了一刀或一槍,那些馬疼得瘋了,鬃毛倒豎,沒頭沒腦地往內寨方向狂奔。
後面的馬看見前面的跑,也跟著跑。
一大群馬轟隆隆地衝出去,蹄子踏在碎石地上,聲音像滾過的悶雷,激起的塵土把半條溝都罩住了。
內寨門口,也額度台吉正坐在一把馬紮上。
他沒有進寨子,內寨不大,寨門就那麼寬,進去的人多了擠展不開。
他手下的大部人馬都留在外頭,東一堆西一堆地蹲在牆根下等著,等把最後還守著孫大鬍子宅院都殺死,在把裡頭的人把東西搬出來。
剛才頭目來報,這裡糧倉里的糧食堆到梁了,夠他的部落吃一整個冬天還有富餘。
庫房裡還翻出成捆的布匹、皮毛,雖說不上大發,但比前幾年劫的那些窮得叮噹響的衛所小堡,強出太多了。
也額度台吉心裡高興,眯著眼睛盤算著今後的發展。
明天就該拔營回草原,今年冬天就不愁了。
正想著,地面忽然震起來。
他第一反應是有敵人來襲,這動靜他熟。
是密集的、鋪天蓋地的蹄聲,從東面涌過來。
他抬頭一看,臉色登時變了。
自家那些馬,全都瘋了似的朝這邊衝過來。
馬的側胯和腰肋上帶著血口子,鬃毛倒豎,眼珠子通紅,跑得完全失控,像一股泥石流順著溝谷直撞過來。
這些馬驚了。
「躲開!」他扔了馬扎就往坡上跑。
他身邊的人也炸了,四散奔逃。
有人往土坎上爬,有人貼著牆根抱頭蹲下。
但馬群來得太快了。
最前面的幾匹馬直直衝入人堆,有人被撞翻在地,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踏過去。
一聲悶響,一個人被馬撞飛,砸在牆上彈下來,不動了。
又有人被踩斷了骨頭,慘叫沒喊完,就被下一波馬蹄聲淹沒。
哪怕這些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人,這時也沒有辦法制止驚的馬。
馬群衝過人堆,順著溝谷一直往前,衝到寨門前,有的馬拐彎,有的馬從門洞裡衝進去,裡頭又是一陣騷亂。
沒等也額度台吉他們逃脫馬匹衝撞的人在坡地上站穩,就看見馬群身後的煙塵里,有十來個人跟著衝出來了。
青灰布面甲,鐵盔壓到眉梢,手裡端著刀槍。
日頭正當頂,甲葉上泛著一片一片的白光。
這十來個人不多,但隊形緊湊,前後錯落,直直地壓過來。
看著這身布面甲,他馬上就想到時明邊軍的人,還是那種精銳營兵。
也額度台吉心裡猛跳了一下。
接著,那隊人中有人用漢話放聲大喊:「寧夏鎮總兵官賀大帥來了!」
聲音在溝谷里來回撞。
台吉沒聽懂。
他身邊的通譯卻已經臉色慘白,扯著嗓子用蒙語喊出來:「賀虎臣來了!」
這幾個字一出,先聽見的幾個人臉都白了。
賀虎臣延綏副總兵,這些年在專殺套虜,用兵狠辣,套虜各部從牧民到台吉,誰不是繞著這個名字走?
也額度台吉腦子裡轟的一下,什麼財貨、糧食、布匹皮貨,全不想了。
他一把扯住身邊一匹沒跑的散馬,翻身上去,狠夾馬腹就往西跑。
他身邊的套虜也炸了。
有人用蒙語嘶喊:「賀魔鬼來了!走!走!」滿場的人四散奔逃,沒馬的拽過身邊的馬就翻,有馬的一刀割開韁繩就跑。
搶到手裡的東西扔了一地,糧袋、布匹、皮貨,散得滿溝都是,沒人再顧了。
馬群衝過去的地方,還有二十來個套虜沒上到馬。
他們有的一時找不到馬,有的被馬群衝散了找不到夥伴,愣在當地,左右看了一眼,進退兩難。
眼看這伙明軍已經衝到眼前,其中一個咬牙拉住弓,搭箭,朝著陳懷安射了一箭。
箭飛過來,陳懷安微微低了一下頭。
箭「叮」一聲打在他肩頭的鐵甲片上,偏了一下,「啪」地落在地上。
陳懷安摸了一下中箭的肩膀,沒有摸到血,抬起頭,繼續向前走。
那個套虜看到箭沒起效,驚慌地又抽出一支箭,手抖著還沒搭上弦,陳懷安已經一個快步衝到他面前。
套虜來不及反應,轉身要跑。
陳懷安趕上,一刀砍在他後頸上。
那套虜撲倒在地,抽搐了一下,不動了。
陳懷安沒有停,也不去補刀,繼續向前沖。
陸續還有箭射過來,叮叮噹噹地打在甲上。
那些箭大多是輕弓射出來的,力道不足,偶爾有一兩支釘進布面甲,也就留在外面,傷不到肉。
陳懷安一路沖,一路砍。
砍翻四五個,只覺得眼前晃動的都是套虜的身影,一個個在他刀下倒下去。
王大牛在他旁邊,端著一桿長槍,沒有多餘動作,衝著人就是一槍。
捅進胸口,拔出來,再捅下一個。
槍桿上全是血,滑得幾乎握不住。
趙疙瘩的大刀掄開了,呼呼帶風,一刀劈在一個套虜的背上,那人嚎了一聲,撲倒在地上。
又一個迎上來,趙疙瘩橫著一掃,刀鋒擦著對方的皮甲葉劃開,在那人腰上拉開一道大口子,那套虜丟了刀,捂著腰往下倒。
馬豆子不知什麼時候拽了一匹馬翻上去。
他騎術不錯,但抓著馬鬃,身子伏在馬背上,揮刀衝鋒。
他追上一個往坡上跑的套虜,一刀砍下去,削掉了那人的半個腦袋。
那套虜往前又跑了兩步,才撲倒,身子抽搐了兩下,不再動了。
這一陣衝鋒,戰場上躺倒了六十多具套虜的屍體。
大多數是被馬群踩踏而死的,還有不少是倒在地上沒死,被他們補了刀的。
陳懷安喘著粗氣,剛想停下來看一眼內寨的情況,寨門裡頭忽然又湧出一批人來。
這一批人跟前面的不一樣,都是剛從內寨裡頭搶完東西往外跑的。
肩膀上扛著糧袋,懷裡抱著布匹皮貨,有的手裡還拖著半扇臘肉,顯然是聽到外頭動靜不對,想帶著搶到的東西逃命。
這些人出了寨門,正撞上陳懷安他們。
兩邊都停了一下。
套虜那邊先反應過來,可他們身上都背著東西,手裡騰不出來,根本沒有心思打。
陳懷安沒有猶豫,衝上去就是一刀。
一個扛糧袋的套虜來不及躲,被砍倒在寨門邊。
王大牛也上了一槍,把一個抱布匹的捅翻在地。
趙疙瘩追上一個,一刀劈在後背上。
張木頭也砍倒了一個。
但這些人跑得快,又背著東西也不肯扔。
陳懷安追到岔道口,連著砍翻了四五個,剩下的人已經鑽進溝北的岔道跑了。
還有幾個人扔下東西往山坡上爬,滾著逃了。
「別追了。」陳懷安喊住還要往前追的人。
「讓他們走。」
他拄著刀喘了好一會兒,把刀從地上拔起來,看著溝里到處散落的糧食、布匹和皮貨,又抬頭看了看張著口的寨門。裡頭安靜下來了。
「走,進去看看。」他說。
不知道現在裡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