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謹慎地進了寨門。
內寨里的情形比陳懷安在路上預想的還要慘。
地上躺著的屍體,一具挨著一具,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有些人他都認得出來,是溝里鐵房、炭房、窯房的人。
也他叫不上名字,但看著臉熟,之前還在溝里碰過面。
還有一些是各房的主事,或者他們的親友。
他走過一個人面前,那人仰面躺著,胸口一個血洞,衣襟被血浸透,是鐵房的頭馬老棍。
越往裡走,倒下的人越多。
套虜的屍體也有。
有的和溝里的人扭在一處,死了還絞在一起。
有的一刀穿心,有的腦袋上開了瓢,血潑了半面牆。
看得出內寨被攻破之後,還拼過一陣。
孫大鬍子宅院門口更加慘烈。
陳懷安一眼就看見了孫大鬍子的大兒子。
他仰面倒在門檻外,胸前釘著一根箭,從左胸扎進去,露出半截箭杆,血把整片前襟染成黑紫色。
眼睛沒有閉,望著天,人早就沒氣了。
大門是被撞開的。
門扇從中裂成兩塊,一扇掛在門框上,一扇凹進去半截,地上散著撞門的木樁。
還沒進院,裡頭的哭聲已經傳出來了,是那種壓不住也撐不住的嚎啕,陣高陣低,扯得人胸口發悶。
陳懷安推開那扇掛著的門扇,踏進院子。
院子地上幾乎堆滿了人。
躺著的是死的,蹲著坐著的是活的。
婦人們摟著自家的孩子,頭抵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孩子有的也在哭,有的愣愣地坐著,眼睛裡沒神。
男人少,而且大多是傷號,身上纏著布條,布條透了血,坐在牆根下說不出話。
孫大鬍子家是最後被攻破的。
內寨其餘各處都破了以後,剩下的人全退到這宅院裡,關了門死守。
套虜一時攻不進來,就圍著打。
院牆被撞裂幾處,人拿脊背去頂住缺口,拿刀槍從口子裡往外捅。
後來實在頂不住了,退進主屋,拿家具把門窗堵死。
套虜幾次衝進來,又幾次被打出去。
最後剩下的不到二十人,多是老弱婦孺,能拿刀的幾乎都倒下了。
孫大鬍子也倒在了這裡。
陳懷安進屋的時候,他靠在內牆根下,被他的二兒子扶著。
衣襟整個被血浸透,左肋下纏著的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布條外面還在往外滲。
臉色灰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像糊了一層干土。
他半合著眼睛,喘氣很吃力,每喘一下,胸口都要費大力氣才提得起來。
看見陳懷安進來,他的眼珠動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有問題。」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喉管里擠出來的。
陳懷安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看,「有什麼問題?今後這炭山峪,也是你孫家的了。」
孫大鬍子又喘了幾口,想撐起一點,撐不動。
孫大鬍子腮幫子一鼓,一口血沿嘴角湧出來,嗆得一陣咳。
他二兒子慌忙給他拍背,那血越咳越多,從指縫裡溢出來。
這小子看著陳懷安眼中都在冒火,可以看著陳懷安手裡的刀,卻不敢說話。
孫大鬍子緩了好一陣,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些,卻還盯著陳懷安,喉結上下動了幾下:「你是洪廣營的人?」
寧夏鎮下有四路分守參將,平虜參將守北路。平虜參將之下,又分出一支洪廣營游擊。
自平虜北邊西暗門迤西起,至鎮北堡、玉泉營界止,沿山沿河管著洪廣、鎮朔、高榮、常信、桂文、虞祥、徐鶴、禮登、楊信、鎮北十堡邊段墩台,與平虜參將畫地分守。
朝廷這樣建制,就是要大小相制,怕哪一股坐大了不好管。
這炭山峪一帶,歸的就是洪廣營管。
但洪廣營兵額早已不滿,軍戶逃的逃、亡的亡,連要緊的墩台都常年空著。
山後的這幾條溝,更是鞭長莫及。
或者說,從來沒有打算多管。
溝里的人不惹事,兵爺們樂得不聞不問。
「老子誰也不是,老子就是自己。」
可孫大鬍子根本不信。
他身上那身甲,沒有補丁沒有鏽跡,手裡握著一口好刀,都已經表明了他的身份。
聽陳懷安否認,他又道,「難道你是平虜參將那邊的人?」他說這話時,眼睛還緊盯著陳懷安,滿是恨意。
陳懷安懶得跟他解釋。
他說不是就不是,信不信由他。
這時李六叔的大兒子李大海從外頭跑進來,一把抓住王大牛的胳膊,聲音發顫:「你們看見我爹了嗎?」
「沒有。他沒進內寨嗎?」
「沒有。達子來得太急,聽人說他從北面墩堡那條路走了,沒有跑出來。」
「我們沒有看到他。」王大牛說。
李大海鬆開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蹲下去,抱住頭放聲痛哭起來。
陳懷安也趕緊寬慰他,「也許無事,跑到了山上,咱們再找找。」
只是這話陳懷安自己也是不信的。
接著陳懷安讓張木頭帶兩個人,去山樑上把劉家子和喬三接回來。
然後他開始指揮剩下的人動手,把屍首往一處搬,屋裡的東西清開,讓傷號躺平。
能用的布條、燒酒、草木灰都拿出來,有幾個傷得重的,能救的儘量救。
孫大鬍子他看了一眼。
陳懷安也根本沒有管他,血在地上流了一大灘,進氣多出氣少,現在已經沒有好辦法救了。
何況陳懷安也不想救他。
這次趕走達子又不是救他,是為了就這個炭山峪。
孫大鬍子靠在兒子懷裡,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不再看陳懷安,偏過頭,嘴唇一張一合,跟二兒子低聲交代著什麼。
那兒子一邊聽,一邊直掉淚,不住地點頭。
等陳懷安走到內寨門口的時候,又看見了陳二黑。
一把長刀掉在他身側。
陳懷安彎腰撿起來,認出了這把刀。
趙拾送給他的那把唐刀。
刀身上布滿豁口,刀刃缺了幾處,刀鐔也砸扁了,卷著邊,刀柄上纏的繩斷了一截,露出底下的木芯。
血干在上頭,凝成一層黑紫色。
當時看著那麼精良的一口刀,現在也成了這個樣子。
再好的鋼口,也不是不會壞。
他自己的衝鋒衣,這會兒前襟後背大小几個窟窿,邊上起了毛,沾滿了泥和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理會。
當初他這一身東西被這幫人扒了,還給他扔到鐵房裡幹了一個多月的苦力,現在也因為這些人的死,看來也只能放下了。
寨門外頭也躺了一地人。
他認出了不少溝里的人臉,都是平時在各房幹活的夥計。
手裡沒有兵器的樣子,有人指頭上還纏著幹活勒出的老繭。
達子攻寨,先逼這些人沖在前面,自家的箭射過來,先倒下的就是他們。
陳懷安蹲下去看了看,那人年紀不過二十來歲,胸口被捅穿了,衣領上全是乾涸的血鏽。
昨天之前,這條溝里還有兩百多號人,活生生的,各有各的營生,各有各的家口。
現在能站在這裡的,不到三十個。
當然是有許多人逃了出去。在這裡死的人口也不下四五十人。
陳懷安從寨牆的豁口爬上去,站在牆頭,往溝里看了一圈。
日頭已經偏西,溝里到處是屍體,散落的糧食和布匹,斷了腿的馬躺在溝邊嘶鳴。
風從溝口灌進來,帶一股血腥味兒。
他站了一會兒,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是從那個世界來的人,在那個世界裡,人一輩子也未必能經歷一次這樣的場面。
他昨天以前還想著靠那一空間的物資在這亂世里闖下一番事業。
可是從來沒有想過,需要經歷這樣的血雨腥風。
但今天他明白了。
他既然想在這一方天地里紮下根,這種事,往後怕還少不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攀著牆頭跳了下去,往院子裡走去。
他要把這裡收拾好,今後那個要走出不一樣的路子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