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三十章換姓

第三十章換姓

2026-10-19 22:16:47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他們謹慎地進了寨門。

  內寨里的情形比陳懷安在路上預想的還要慘。

  地上躺著的屍體,一具挨著一具,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有些人他都認得出來,是溝里鐵房、炭房、窯房的人。

  也他叫不上名字,但看著臉熟,之前還在溝里碰過面。

  還有一些是各房的主事,或者他們的親友。

  他走過一個人面前,那人仰面躺著,胸口一個血洞,衣襟被血浸透,是鐵房的頭馬老棍。

  越往裡走,倒下的人越多。

  套虜的屍體也有。

  有的和溝里的人扭在一處,死了還絞在一起。

  有的一刀穿心,有的腦袋上開了瓢,血潑了半面牆。

  看得出內寨被攻破之後,還拼過一陣。

  孫大鬍子宅院門口更加慘烈。

  陳懷安一眼就看見了孫大鬍子的大兒子。

  他仰面倒在門檻外,胸前釘著一根箭,從左胸扎進去,露出半截箭杆,血把整片前襟染成黑紫色。

  眼睛沒有閉,望著天,人早就沒氣了。

  大門是被撞開的。

  門扇從中裂成兩塊,一扇掛在門框上,一扇凹進去半截,地上散著撞門的木樁。

  還沒進院,裡頭的哭聲已經傳出來了,是那種壓不住也撐不住的嚎啕,陣高陣低,扯得人胸口發悶。

  陳懷安推開那扇掛著的門扇,踏進院子。

  院子地上幾乎堆滿了人。

  

  躺著的是死的,蹲著坐著的是活的。

  婦人們摟著自家的孩子,頭抵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孩子有的也在哭,有的愣愣地坐著,眼睛裡沒神。

  男人少,而且大多是傷號,身上纏著布條,布條透了血,坐在牆根下說不出話。

  孫大鬍子家是最後被攻破的。

  內寨其餘各處都破了以後,剩下的人全退到這宅院裡,關了門死守。

  套虜一時攻不進來,就圍著打。

  院牆被撞裂幾處,人拿脊背去頂住缺口,拿刀槍從口子裡往外捅。

  後來實在頂不住了,退進主屋,拿家具把門窗堵死。

  套虜幾次衝進來,又幾次被打出去。

  最後剩下的不到二十人,多是老弱婦孺,能拿刀的幾乎都倒下了。

  孫大鬍子也倒在了這裡。

  陳懷安進屋的時候,他靠在內牆根下,被他的二兒子扶著。

  衣襟整個被血浸透,左肋下纏著的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布條外面還在往外滲。

  臉色灰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像糊了一層干土。

  他半合著眼睛,喘氣很吃力,每喘一下,胸口都要費大力氣才提得起來。

  看見陳懷安進來,他的眼珠動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有問題。」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喉管里擠出來的。

  陳懷安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看,「有什麼問題?今後這炭山峪,也是你孫家的了。」

  孫大鬍子又喘了幾口,想撐起一點,撐不動。

  孫大鬍子腮幫子一鼓,一口血沿嘴角湧出來,嗆得一陣咳。

  他二兒子慌忙給他拍背,那血越咳越多,從指縫裡溢出來。

  這小子看著陳懷安眼中都在冒火,可以看著陳懷安手裡的刀,卻不敢說話。

  孫大鬍子緩了好一陣,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些,卻還盯著陳懷安,喉結上下動了幾下:「你是洪廣營的人?」

  寧夏鎮下有四路分守參將,平虜參將守北路。平虜參將之下,又分出一支洪廣營游擊。

  自平虜北邊西暗門迤西起,至鎮北堡、玉泉營界止,沿山沿河管著洪廣、鎮朔、高榮、常信、桂文、虞祥、徐鶴、禮登、楊信、鎮北十堡邊段墩台,與平虜參將畫地分守。

  朝廷這樣建制,就是要大小相制,怕哪一股坐大了不好管。

  這炭山峪一帶,歸的就是洪廣營管。


  但洪廣營兵額早已不滿,軍戶逃的逃、亡的亡,連要緊的墩台都常年空著。

  山後的這幾條溝,更是鞭長莫及。

  或者說,從來沒有打算多管。

  溝里的人不惹事,兵爺們樂得不聞不問。

  「老子誰也不是,老子就是自己。」

  可孫大鬍子根本不信。

  他身上那身甲,沒有補丁沒有鏽跡,手裡握著一口好刀,都已經表明了他的身份。

  聽陳懷安否認,他又道,「難道你是平虜參將那邊的人?」他說這話時,眼睛還緊盯著陳懷安,滿是恨意。

  陳懷安懶得跟他解釋。

  他說不是就不是,信不信由他。

  這時李六叔的大兒子李大海從外頭跑進來,一把抓住王大牛的胳膊,聲音發顫:「你們看見我爹了嗎?」

  「沒有。他沒進內寨嗎?」

  「沒有。達子來得太急,聽人說他從北面墩堡那條路走了,沒有跑出來。」

  「我們沒有看到他。」王大牛說。

  李大海鬆開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蹲下去,抱住頭放聲痛哭起來。

  陳懷安也趕緊寬慰他,「也許無事,跑到了山上,咱們再找找。」

  只是這話陳懷安自己也是不信的。

  接著陳懷安讓張木頭帶兩個人,去山樑上把劉家子和喬三接回來。

  然後他開始指揮剩下的人動手,把屍首往一處搬,屋裡的東西清開,讓傷號躺平。

  能用的布條、燒酒、草木灰都拿出來,有幾個傷得重的,能救的儘量救。

  孫大鬍子他看了一眼。

  陳懷安也根本沒有管他,血在地上流了一大灘,進氣多出氣少,現在已經沒有好辦法救了。

  何況陳懷安也不想救他。

  這次趕走達子又不是救他,是為了就這個炭山峪。

  孫大鬍子靠在兒子懷裡,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不再看陳懷安,偏過頭,嘴唇一張一合,跟二兒子低聲交代著什麼。

  那兒子一邊聽,一邊直掉淚,不住地點頭。

  等陳懷安走到內寨門口的時候,又看見了陳二黑。




  一把長刀掉在他身側。

  陳懷安彎腰撿起來,認出了這把刀。

  趙拾送給他的那把唐刀。

  刀身上布滿豁口,刀刃缺了幾處,刀鐔也砸扁了,卷著邊,刀柄上纏的繩斷了一截,露出底下的木芯。

  血干在上頭,凝成一層黑紫色。

  當時看著那麼精良的一口刀,現在也成了這個樣子。

  再好的鋼口,也不是不會壞。

  他自己的衝鋒衣,這會兒前襟後背大小几個窟窿,邊上起了毛,沾滿了泥和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理會。

  當初他這一身東西被這幫人扒了,還給他扔到鐵房裡幹了一個多月的苦力,現在也因為這些人的死,看來也只能放下了。

  寨門外頭也躺了一地人。

  他認出了不少溝里的人臉,都是平時在各房幹活的夥計。

  手裡沒有兵器的樣子,有人指頭上還纏著幹活勒出的老繭。

  達子攻寨,先逼這些人沖在前面,自家的箭射過來,先倒下的就是他們。

  陳懷安蹲下去看了看,那人年紀不過二十來歲,胸口被捅穿了,衣領上全是乾涸的血鏽。

  昨天之前,這條溝里還有兩百多號人,活生生的,各有各的營生,各有各的家口。

  現在能站在這裡的,不到三十個。

  當然是有許多人逃了出去。在這裡死的人口也不下四五十人。

  陳懷安從寨牆的豁口爬上去,站在牆頭,往溝里看了一圈。

  日頭已經偏西,溝里到處是屍體,散落的糧食和布匹,斷了腿的馬躺在溝邊嘶鳴。

  風從溝口灌進來,帶一股血腥味兒。


  他站了一會兒,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是從那個世界來的人,在那個世界裡,人一輩子也未必能經歷一次這樣的場面。

  他昨天以前還想著靠那一空間的物資在這亂世里闖下一番事業。

  可是從來沒有想過,需要經歷這樣的血雨腥風。

  但今天他明白了。

  他既然想在這一方天地里紮下根,這種事,往後怕還少不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攀著牆頭跳了下去,往院子裡走去。

  他要把這裡收拾好,今後那個要走出不一樣的路子來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