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跑了套虜,本來是好事。
可炭山峪里,現在卻是一片哀嚎。
逃進內寨的上層頭人,幾乎家家都死了人。
有些人家,連一個活口都沒剩下。
院子裡、牆根下拉的都是屍首,婦人們跪在旁邊,哭得聲音都變了調。
男人蹲在門檻上,低著頭,半天也起不來身。
接下來先處理死人的事。
喪事沒法大操大辦。
沒有棺材,也沒有那麼多講究,就燒了幾大鍋熱水,把屍首挨個擦洗,換上乾淨衣裳。
能用草蓆的就拿草蓆卷,不夠用的就扯塊布裹了。
溝北坡上選了一片地,大家動手挖坑,一具一具埋下去,拍實土,接著再埋下一具。
連塊記名的木牌也沒有,都是土裡來土裡去的人,不講究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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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人的完了,還有別人的。
那些沒有家人的力工,還有留溝里的套虜屍首,也不能就那麼扔著。
天雖然已經降下來,可也不敢賭會不會生瘟。
這裡大家還要生活下去,不能留著他們。
陳懷安帶著人,把溝里的屍首都歸攏到一處,挖了幾個大坑,一層一層碼進去,填了土砸實。
忙活了整整兩天,溝里才算是清了一遍。
第四天,李六叔回來了。
只是這時的李六叔,人瘦脫了形,蓬頭垢面,衣裳被樹枝刮成一條一條,臉上身上全是泥道子。
鞋丟了一隻,光著的那隻腳磨得全是血泡,一步一步捱進寨門來的。
原來那天在北面的墩堡里,李六叔看見孫大鬍子跑了,也就跟著跑。
但他沒有往內寨跑,倒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腿腳本來就不好,跟不上孫大鬍子。
眼看套虜的騎兵就要追上來了,他只能一拐彎,往山上跑,靠著自己對這一帶山勢的熟悉,東躲西藏,硬是躲過了搜索。
他在野地里藏了兩天多,半點水米沒沾牙,山里雖然有些山果,這個時節卻都背鳥蟲撿食,費了半天勁也不夠添肚子的。
他實在餓得撐不住了,才探出頭來看。
見套虜已經退走,這才下山,找了過來。
李家兄弟和王大牛看見他,高興壞了。
李大海幾步躥過去,一把扶住他爹,嗓子眼兒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句話說不出來,光掉眼淚。
李大海都想給他爹立衣冠冢,只是大家都處理後事,這事就暫時放下了。
李六叔也掉了兩滴淚,又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說:「哭啥,我這不好好的麼。」
陳懷安也高興。
孫大鬍子一死,孫家對溝里已經掌控不住了。
他要在炭山峪站住腳,光靠自己手底下那幾個人不行,還得有人幫襯。
李六叔是外房的頭,人緣又厚,李家兄弟也都是能幹活能拼命的漢子。
他這一回來,陳懷安這邊就多了一股可依託的力量。
劉家子和喬三回來之後,傷勢都沒有惡化。
看來陳懷安給的藥還是起了作用,傷口沒有起炎,人也一天比一天能起身坐坐。
可溝里其他那些負傷的,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有些傷得太重,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但這輩子怕是殘了,胳膊抬不起,腿邁不動,往後幹不了重活,只能指望別人養著。
溝里的大事小事,現在都是陳懷安和劉家子兩個人商量著辦。
沒有別的原因。
他們兩個身後都有一夥子能拿刀的人,說話才有人聽。
旁人就算有意見,也不敢當著這兩人的面插嘴。
陳懷安不是沒有想過,趁這個機會把炭山峪的權柄一把抓到自己手裡。
但他反覆掂量過,這時候不行。
孫大鬍子才死,溝里人心都是散的,現在是平復傷痛,收攏人心的時候,而不是爭權奪利的時機。
要在此時應體現出自己能夠為公做什麼事情,比強令其他人做事更有意義。
他要是急著跳出來當這個家,非但攏不住人,還會讓人提防。
眼下溝里最要緊的是抱成團活下去。往後誰說了算,那是往後的事,得靠一天一天地磨、一步一步地爭。
他根基還淺,急不來。
而劉家子對日常安排也不是多上心。
他讓手下的兄弟多聽陳懷安的安排。
一個表現的不掙權,一心為公,另一個人表現的謙讓,讓孫大鬍子死後溝里的權力格局,居然平穩過渡出去了。
好在糧食是夠的。
先前大家都擔心,沒了溝裡面的存糧不夠吃,這個冬天怕是過不去。
因為孫大鬍子對外一直這麼宣稱的,而且供應下面的糧食也是非常緊巴巴的。
可是等打開糧倉一查點,人人都傻了眼。
糧食堆得冒了尖,有些還是去今年才收的新糧,布匹也整捆整捆地壓著。
按溝里原來的兩百多號人算,這些糧也夠吃半年七個月的。
何況溝里如今只剩下這麼些人,那就是一兩年的富餘。
想到孫大鬍子存了這麼厚的家底,平日給各房分糧卻捏得死緊,力工學徒每天就是三頓稀粥,給一塊雜糧餅子。
如今他撒了手,這些糧倒都留給了活下來的人,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還真是地主老財的作風。
要不是陳懷安最後帶著兄弟們把套虜打跑,這些糧食可都便宜了達子們。
就讓他想起。明末經常看到那些官員,面對崇禎皇帝讓他們協餉時一個比一個的摳門。
哪怕是崇禎老丈人也是摳的要命。
可是面對起義軍的拷打一個個把家底都露了出來。
後來清軍入關,這些士紳官吏們更是在當刀子面前還是把家產都拿了出來。
所以這是地主都是要好好收拾的貨。
只是那是將來,現在不考慮那些事情。
現在既然糧食夠吃。
陳懷安就要跟大家商量,雖然不能說是敞開肚皮胡亂的吃,但也要提高一些量,保證大家的體力和能量儲備,好過接下來的冬天。
溝里還收攏了二十多匹套虜沒來得及帶走的馬。
挑了幾匹好樣的留作騎乘,剩下的都拴在溝邊草場上,餵著冬草。
馬是活寶,耕田馱貨打仗都用得上,這也算是一場血仗換來的家底。
還有一些傷馬,死馬,就作為大家的肉食。
每天一匹,人人有份,馬上就看著面相油潤了許多。
吃不完的就晾曬起來,好在天氣陰冷,用鹽塗抹後,已經不會壞了。
眼下最犯愁的是防守。
外面那些墩堡寨牆,這一仗被打得七零八落,憑現在這點人手,根本守不過來。
沒有辦法,只能把人都收攏進內寨來住。
內寨不大,擠是擠些,可牆高,收拾收拾還能守一守。
陳懷安和劉家子商量定了,趁著套虜剛被嚇破膽,寧夏鎮的官軍一時也沒心思管這片山溝,趕緊把內寨修整出來。
寨牆的豁口要補,門要做新的,塌了的屋清一清,能住人的修繕一下。
眼瞅著天就涼了,好歹得讓人有個避風躲雪的地方。
就算料定套虜短期內不敢再來,也不能不作防備。
好在這幾天,陸陸續續又有逃走的人摸了回來。
他們跟李六叔的情況差不多。
當初逃出去容易,可往哪逃呢?
進寧夏鎮的地界,一路都是關隘。
官軍盤查得緊,像他們這種從炭山峪跑出去的人,只怕一露面就先讓官府拿了問罪。
思來想去,還是回溝里來。
人慢慢湊攏,溝里又有了四十多口。
四十多人,說多不多,可總算有了人氣。
日子一天一天過,哭聲也一天一天淡下來。
陳懷安安排婦女孩童洗衣做飯,修補衣服,並考慮把庫里的布匹用掉,給大家都做件棉衣。
他又自己帶著大家著手補牆修屋,一點點把戰爭的破壞恢復過來。
至於挖煤煉鐵,現在還考慮不到,等等再說。
死了的人就死了,這個年月,跟達子打仗,隔三差五就死人,誰都看慣了。
溝里的人比外邊的人更受得住這些,也更想得開。
或者說,這個時代的人,必須冷得下心腸,說到底,活人還活著,總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