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場大雪,是在夜裡落下來的。
賀蘭山的雪來得早,也來得猛。
頭一天傍晚天色還灰濛濛的,入夜後就起了風,呼呼地颳了半夜,後半夜雪片子就下來了,又密又急。
第二天早起,整個炭山峪都白了。山樑、溝壑、寨牆、屋頂,全罩在厚厚一層雪下,溝里安靜得像沒有人住一樣。
內寨的房子已經基本修復好了。
寨牆的豁口用石頭和泥補齊了,新做的寨門裝了門軸,開關順暢。
各家的屋子也都收拾了出來,牆縫用草泥抹嚴實,門窗糊了紙,火炕燒得熱騰騰的,人坐在屋裡,外頭的風再大也不怕了。
這場雪一下,倒是讓溝里人都舒了口氣。
房子修好了,糧食夠吃,衣裳也備下了過冬的,總算能安生過個冬。
可人一閒下來,心裡頭就開始琢磨事。
眼下糧食雖然還夠,可這麼坐吃山空下去也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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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里現在統共四十多人,能幹活的人手更少,往後日子長著呢。
總不能真就守著這點存糧過到開春吧!
就是過得了今年,過了明年,後年怎麼辦?
這天夜裡,內寨正屋裡生了火。
火堆上架著鐵壺,壺嘴冒著白氣。屋裡坐了一圈人,都是這溝里如今能說上話的。
外房頭李六叔,巡哨頭劉家子,還有兩個老師傅。
一個是鐵房的趙老全,一個是煤房的錢把式。
這兩個人都是那天逃出去,後來又回來的。各房原來的主事房頭,死的死、跑的跑,也就剩下這麼幾根苗了。
陳懷安也在。
他挨著火堆坐著,手裡捏著根柴棍撥火。王大牛、馬豆子幾個坐在他身後,不插話,就聽著。
一開始大家就說些閒話,聽著火堆噼啪響,鐵壺咕嘟咕嘟冒泡。
趙老全先開了口:「這溝里別的不說,鐵房的家什還在。炭窯土爐雖讓達子踩塌了,還能修。打鐵這一行當丟不得,人能沒別的,還能沒鐵傢伙?」
錢把式也點頭:「煤房傢伙事也還齊全。咱們還得用,山下也得用,我看還得挖下去。」
李六叔抽了口菸袋,慢慢說:「打鐵、燒炭、挖煤,這幾樣是咱們的老營生。旁的也幹不了,先把這幾樣拾起來,好歹活人。」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來說去,似乎在這山裡頭,能走的路還是繼續打鐵燒炭這一條。
陳懷安沒有吭聲。
他對燒炭沒有太大意見,可他知道這條路也走不太長。
山上的樹木並不多,年年在砍,好燒的柴木已經要跑遠路去找。
要真想把炭窯維持住,只能往更深的山裡走,來回腳程不說,林子也經不起這麼耗。
長遠來看,這條路走不遠。
再說用木炭煉鐵這條路更不用走了。
還是得走焦炭那條路。
只是焦炭這玩意兒,他到現在只有個念頭,還沒有具體的法子,得回現代查查資料,或者先試驗一番,再來指導這邊的生產。
他其實一直在想,能不能把這邊的攤子鋪得更大些。
用更科學也更現代的方法,把這賀蘭山裡的鐵廠辦起來。
不必多大,可要是做成了,光是民用鐵器就大有可為。
鍋碗瓢盆、農具釘子,哪一樣不是鐵打的?
這年月,塞上缺鐵,西邊蒙古人更缺鐵,一把好鐵鍋能換一張好皮子,一口好刀能換一匹馬。
還有軍工。
真要在這亂世里站穩腳跟,光靠幾把刀槍不行。
往後要往火器上靠。
他腦子裡記著不少法子,火藥怎麼配,銃管怎麼鑄,炸藥的配比和提煉,這些東西他在網上看過不少,雖說眼下沒有條件動手,可總有能著手試驗的一天。
火器對於他們這種以防守為主的勢力,用處比刀槍大多了。
如果那天內寨有一門小炮,那些套虜怕是連牆根都摸不到。
只是這些話他沒有說。
現在人手不足,能把這溝里的生產恢復起來已經不容易了,別的事急不得。
大傢伙正商量著,屋門忽然被敲響了。
門外的風大雪緊,敲門聲悶悶的,像是有人裹著厚衣裳,手凍得僵了,拍在門板上沒什麼力氣。
屋裡人互相看了一眼。李六叔朝門那邊揚了揚下巴:「誰?」
外頭應了一聲:「我。孫家老二,孫良成。」
屋裡一下子靜了。
孫大鬍子死後的這些日子,孫家在溝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內房頭陳二黑死了,親兵余丁也死傷大半,只留下兩個人。
孫家藉以控制炭山峪的那點人手,這一仗全打光了。
沒了人,也就沒了話語權。
這些天大家商量事情,都有意無意地不叫孫家的人,說到底就是防著孫家復辟。
那滿倉的糧食和布匹,要是又讓孫家說了算,還能有大傢伙的份?
可孫良成自己找上門來了,總不能把人攆出去。
李六叔朝門口應了一聲:「進來吧。」
門推開了,帶進一股冷風。
孫良成裹著一件舊羊皮襖,臉凍得發青,肩膀上落了一層雪。
他進門來,先低頭把身上的雪拍打了幾下,才抬起頭。
屋裡人看著他,都沒什麼說話。
陳懷安打量了他兩眼。
孫大鬍子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孫良棟,這次死在了寨門口,二兒子孫良成,就是眼前這個。
平日裡他不顯山不露水,不像他大哥那樣張揚跋扈,見人都是客客氣氣的。
孫良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鼓足了勁,才開口:「我想回寧夏鎮去。」
屋裡人一時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問:「你回寧夏鎮?官府能放過你們?」
他家是沒有正經身份,是落了草。
孫良成低著頭:「家父在寧夏鎮平虜所,已經免了罪,恢復了衛所身份。」
「那你能靠什麼生活,你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樣子。」有人問道。
「這……?」
「有話快說。」劉家子有些不滿意地道。
孫良成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家父捐輸了平虜所的試百戶,又購置了百十畝土地。我們回去,地方住。」
這一句話,屋裡可就炸了窩。
試百戶!百十畝地!
有人當場就罵出了聲:「孫大鬍子這個老東西,真是好打算啊!」
這年月,明朝後期了,銀子什麼都能買。衛所里輸餉、輸糧、輸馬,都能換官做,叫捐輸納級。
買回來的官,帶俸、帶銜、不世襲,也不用真去掌兵打仗,就是個名頭。
可有了這名頭,就有了身份,見了官可以不跪,地方上也有人敬你三分。
營兵里的官也能買,可營兵不安穩,隨時要被抽調出去打仗,說不準哪天上陣就回不來了。
反而不如衛所官牢靠。
衛所有屯田,買了衛所的官,就等於買了地,能名正言順當地主收租子。
孫大鬍子買這個試百戶,原來早給自己留好了後路!
「他在山裡帶著咱們受窮,自己倒悄沒聲地把官買了?」趙老全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火上。
「咱們在這溝里賣命打鐵,血汗銀子都進了他腰包,他拿去買官當地主去了!」
「怪不得這些年,咱們累死累活,到他手裡撈不著幾個大子兒!他這是拿咱們的血汗給自己墊腳呢!」錢把式也罵道。
屋裡罵聲一片,越說越難聽。
孫良成站在門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爹活著的時候,這些人哪裡敢這樣說話?
孫大鬍子咳嗽一聲,滿溝里沒人敢大聲喘氣。
可眼下,刀把子不在孫家手裡了。
他再委屈,也得忍著,只求這一屋子人鬆口放他走。
孫大鬍子買這個官,這事兒不是這一兩天才辦的。
這溝里每年能產出幾十兩銀子來,孫大鬍子在這兒呼風喚雨,要殺要剮都由他說了算,去了寧夏鎮,雖說也是個地主,可處處要講規矩,見官要行禮,攤派要出錢,哪裡比得上在這山溝里當土霸王自在。
也難怪他買下了官卻一直不透風。
這炭山峪每年給他生銀子,他又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吆五喝六。
要不是套虜這一打,只怕他還能在這山溝里橫行十幾年。
原先他大概還盤算好了,等孫良成大了,讓他去管寧夏鎮的田莊,這邊山上就交給大兒子孫良棟張羅,兄弟倆一個在外,一個在內,兩頭都不耽誤。
可這一仗,把他的算盤全打碎了。
大兒子死在寨門口,自己也搭上了命。
有人忽然問:「你爹買這官,花了多少銀子?」
孫良成支支吾吾的,半天不吐一個數。
越是這樣,屋裡人越來氣,幾個急性子的已經拍桌子了。
他頂不住,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個大數:「四百多兩。」
「四百多兩!」屋裡的罵聲更高了。
其實捐一個試百戶,花不了這麼許多。
正德年才150兩。
可孫大鬍子身上背著官司,不乾淨,他要免罪,就得上下打點,一路塞錢,加在一起才到了這個數。
這話說出來,屋裡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四百多兩,可都是這溝里這些年一點點積攢下來的。
雖說細算起來,那本是孫大鬍子自家攢下的私財,可如今孫家倒了,大家自然而然地覺得,這就是眾人的銀子,是他孫家黑了大家的。
李六叔坐在一旁,一直沒有插話。
這時才開口說了幾句。
他知道一些底細,卻也不詳細。
當初給孫大鬍子去辦這件買官差事的,是上一任外房頭目。
那人替孫大鬍子上下打點,銀子經了他的手。
過後孫大鬍子嫌他花錢太多,又怕他把底細漏出去,就尋了個由頭,把他弄死了。
李六叔還知道,那人辦事的時候,自己也偷偷黑了一筆銀子,托人帶去了寧夏鎮的家裡。
只是這話他也犯不上當眾說出來,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說出來徒增是非。
可罵歸罵,銀子已經花出去了,捐官的憑據也早就辦妥了,木已成舟,誰也改變不了。
陳懷安聽了一肚子,心裡倒不是沒有感慨。
他在後世的時候看《水滸傳》,一直不太明白那班好漢,梁山聚義,打家劫舍,轟轟烈烈,怎麼一到後來就一心想招安?
到了這裡他算是明白了。
這年月,哪怕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土匪、當逃犯,拼了半天,圖的不還是置地買房、當個土財主嗎?
殺人放火金腰帶。這話不假。
他又轉念一想,那天衝進內寨,孫大鬍子撐著最後一口氣,問他們是不是洪廣營的人,又猜是不是平虜參將那邊來的。
他當時還覺得這老東西莫名其妙,原來人家早就跟官府勾連上了,自己買了官心裡有底,見了穿甲佩刀的人就往官面上猜。
以前陳懷安還以為,孫大鬍子在官府那邊的打點,是為了賣鐵器免麻煩,如今才知道,人家連自己子孫的出路都安排好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屋裡罵了半晌,有人忽然提了一句:「這麼說來,咱們進內寨那會兒,他孫家可沒剩下多少銀子。搜了半天,統共才翻出八十兩來,還是套虜打制兵器給的定錢,那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呢?」
這話一出口,屋裡又靜了一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都亮堂了大半。
敢情銀子都餵了官了。
可陳懷安不這麼想。
他琢磨了琢磨。
八十兩,是套虜前陣子剛給的定錢,這個做不得假。
可孫大鬍子在溝里經營了這麼多年,就真的只剩下這八十兩?
買官花去了大頭,可往年積攢的呢?他總覺得孫大鬍子這種人,狡兔三窟,不可能把全部家底都露在人前。
於是他開口了。
「孫兄弟,」他叫了一聲,語氣不急不緩,「孫首領在這寨子裡,還藏著多少銀子?都拿出來吧。要是藏著掖著,可就別怪兄弟們不認人了。」
這話說完,屋裡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從罵孫大鬍子轉移到了孫良成身上。
一雙雙眼睛看過來,目光可比剛才罵人的時候兇狠多了。
孫良成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連聲說:「沒有沒有,真沒有。家裡沒留下多少銀子,不都被兄弟們拿了去麼……」
「孫兄弟,咱明人不說暗話。」陳懷安打斷他。
「你家在這寨里究竟藏了多少銀子,你心裡有數。八十兩是前陣子剛給的定錢,那之前的呢?就算買官花了一部分,這兩年就不剩下點兒?你要是不說,接下來你就去同你家留下的皮鞭和棍棒說話吧。」
這話軟中帶硬,嚇的孫良成臉白一陣青一陣。
他心裡清楚,眼下這一屋人,真動了火氣,把他當孫大鬍子的餘孽收拾了,他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劉家子靠著牆,這時也開了口:「孫家老二,你要真想離開炭山峪,就別玩這個心眼。要不然,你的性命可是不保的。想活著走出去,就把事情說清楚。」
李六叔嘆了口氣,也勸他:「二啊,還是痛快說了吧。你去當你的試百戶,我們繼續在這炭山峪過活。各走各的路,誰也別為難誰。」
孫良成低著頭,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
過了好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後頭……後院那棵老棗樹底下,還埋了一百五十兩。」
屋裡人都不出聲了,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不知是誰吐出一口長氣。
接下來眾人果然在後院的老棗樹底下挖出了那一百五十兩銀子。
用一隻小陶瓮裝著,封口塗了蠟,埋得不深,就在樹根旁一尺來深的地方。
銀子都是散碎的小塊,成色也雜,一看就是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
現在銀子收歸了公中。
孫良成走的時候,只有一個內房的護衛願意跟著他。
他大哥留下一個寡婦和一個孩子,他也一併帶走了。
臨走那天,雪停了,出了日頭,亮晃晃的照在雪地上,背著包袱,從寨門出去,往南邊寧夏鎮方向去了。
其實有人私下裡是動了殺心的。
放虎歸山,到底是個後患。
可陳懷安和劉家子、李六叔商量了一番,還是決定放他走。
事情不能做得太絕。
孫家去了平虜所,好歹是試百戶的身份,炭山峪往後要是碰上什麼官面上的麻煩,說不定還能借上這個路子。
再說孫良成這人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沒必要在溝里再添一條人命。
雪後的炭山峪,又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