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走了,溝里剩下的人反倒把心攏到了一起。
原先孫大鬍子當家的那會兒,各房各頭都有各自的心思,互相提防著,不時還有爭鬥,誰也不肯多出半分力。
如今倒好,沒有當家的人了,什麼事都得擺到明面上來商量,商量來商量去,反倒商量出幾分和氣來。
可商量兩個字說著輕巧,做起來卻也不那麼容易。
孫家留下的那二百三十兩銀子,如今鎖在一口舊木箱裡,箱子裡的每一塊銀子,都是溝里人的血汗。
糧食、布匹、馬匹也都有了公帳。
但公帳歸公帳,總得有人管著。
誰來管呢?這又是一個難題。
大家還都防著其他人。
這天夜裡,一屋子人又圍坐在火堆邊。
趙老全憋了半天,先開了口:「照我說,這筆銀子乾脆分了算了。各家拿各家的,心裡踏實,往後也不用整天惦記著帳目不清。」
這話一出,倒有幾個人附和。
都是吃過苦的人,銀子攥在自己手裡才算數,交到旁人手裡,總怕有去無回。
陳懷安沒有急著反駁。
他等屋裡吵了一陣,聲音落下去,才慢慢說道:「分,倒也不是不行。可怎麼分,而且可分了之後呢?」
分是平均分還是誰出力多或者誰能力大誰拿的多,這都是一個難事。
大傢伙聽陳懷安這麼說,又都把話憋在了肚子裡。
陳懷安頓了頓:「這銀子是大傢伙拿命換來的,自然該用在大傢伙身上。存在公中,不是便宜了哪一個人,是給咱們這炭山峪留一條後路。」
劉家子靠著牆,聽了這話,接了句:「陳七說得在理。這錢不能分。」
李六叔也抽了口菸袋,慢慢點頭:「公中的銀子,公中管,這也算是個章程。」
他二人一表態,屋裡其他人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陳懷安眼下是溝里實際上的主事人,他說不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
可接下來又有一問,錢不分,誰保管?
屋裡安靜了一下,你望我,我望你,誰也不先開口。
這保管人,明面上是個管帳的,實際上等於把全溝人的家底都交給了他。
要是這個人心術不正,卷了銀子跑了,溝里人哭都找不著墳頭。
陳懷安卻像是早就想好了。他說:「我提一個人,炭房鄭窯頭的媳婦,鄭家嬸子。」
這話一出,屋裡先是一愣,隨即就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一個娘們兒?」
「她懂什麼帳目?大字不識一個。」
陳懷安沒有急,他一條一條地說明:「老鄭走了,鄭家嬸子眼下帶著三個孩子,在這溝里無依無靠,她能往哪兒跑?男人沒了,孩子又小,她能跑出這賀蘭山?她要是拿了銀子,就算跑到寧夏鎮,她一個寡婦,能保得住那些銀子?」
他又說:「再一個,鄭窯頭雖然脾氣爆,可他媳婦的為人,在座不少人都知道。她嗓門是大,可心裡透亮,辦事公道,不偏不倚。溝里這些日子,老的小的,她照應得妥妥帖帖,誰提起她不說一聲好?」
這話倒是不假。
鄭家嬸子這些天帶著六個女人,把寨子裡里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做飯洗衣、給傷員換藥熬湯,給孩子們縫補衣裳,哪一樣不是她張羅的。
她性子爽利,說話敞亮,從不跟人計較,溝里的婦人孩子都服她。
可要讓一個寡婦來管全溝的銀子,到底還是頭一遭。
陳懷安又說了一句:「銀子放在她那兒,她拿不動,也跑不了。咱們這些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替她守得住這筆錢。反過來,她保管銀子,也是替咱們大家守家底,兩下里都安心。」
這話一說清楚,大家一下都感覺這事可行。
劉家子想了片刻,點頭:「中。她家三個孩子都小,出不了溝,這法子穩妥。」
李六叔也點了頭。
旁人見這二位都無異議,也就紛紛應了。
有人還補了一句:「鑰匙給她,帳目總要有人記著。讓李六叔幫襯著,記個出入的數目,省得日後說不清。」
「行。」李六叔也乾脆答應。
就這麼把事情定下來了。
第二天,鄭家嬸子被叫到正屋裡來。
她進門的時候,腰上還繫著圍裙,袖子挽著,顯是剛從灶上下來。
聽了大家的來意,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是說要把全溝的銀子交給她保管。
她連連擺手,臉都紅了:「這可使不得!我一個婦道人家,又沒讀過書,能管什麼銀錢?要是丟了短了,我可怎麼擔待得起?」
陳懷安說:「嬸子,你只管放心。不是你一個人管。鑰匙在你手裡,可帳目眾人都在看著。要用銀子,須得眾人商量過,眾人點頭,才能開箱。你只管看著箱子,別讓它少了就行。」
鄭家嬸子站在那裡,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半晌才道:「那……那我就先應下。要是銀子有個什麼閃失,我也不活了。」
「不會的,這溝里人都在,就不會讓它有閃失。」陳懷安安慰她道。
鑰匙最終交到了鄭家嬸子手上。
那是孫家留下的一把黃銅鎖,鎖在那口舊木箱上。
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有些抖,攥緊了,又鬆開,最後揣進懷裡貼身的口袋裡。
從那天起,炭山峪的銀子就鎖在鄭家嬸子那口箱子裡了。
沒有人再提分銀子的事。
溝里人的日子,倒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些味道。
先前在孫大鬍子手底下,大家見了他都要低頭行禮,說話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如今孫家走了,陳懷安卻不擺那個架子。他每天跟大家一塊兒幹活,搬石頭、填土、修牆,幹得滿頭是汗,跟旁人沒什麼兩樣。
吃飯的時候,也跟大家坐一處,端一碗粥,掰一塊餅子,邊吃邊說話。
誰有難處,找他說道說道,他有法子就出法子,沒法子就出力氣,從不推三阻四。
大家慢慢也就發現,這個陳七的年輕人,比起孫大鬍子來,算是好說話的了。
他不輕易發火,凡事都喜歡坐下來商量。你跟他講道理,他也跟你講道理,吵幾句也不惱,回頭把事情說明白了,照樣笑呵呵地共事。
溝里的人如今見了他,也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地見禮了,大老遠就吆喝一聲:「陳七,吃了沒?」
他也就應一聲:「吃了吃了,你家呢?」就跟鄰家後生一樣。
劉家子腿傷好了以後,也常來正屋裡坐著,跟陳懷安商量溝里的布置。
他不像陳懷安那麼凡事都愛跟人商量,說話做事還帶著軍中的習慣,乾脆利落。
但他也不擺架子,跟溝里人話不多,可沒有瞧不起人的樣子。
兩個人各掌著一股武力,卻都沒有要把對方怎麼樣的心思。
陳懷安不想跟劉家子爭什麼高低,劉家子也不覺得自己該跟陳懷安爭。
他們倆在更多的事情上,反倒是互相配合著的。
陳懷安自己心裡也明白,他能在這溝里坐穩這個位置,不是因為誰封的,也不是因為他比別人能打,就是因為他跟大家一塊兒幹活,一塊兒吃飯,有事商量著辦。
說來也怪,這在後世似乎也算不得什麼稀罕道理,可在這年月、這山溝里,竟然比什麼手段都好用。
勞動使人平等。
這話他從前在書本上念過,如今倒是實實在在體會到了。
把許多現代感覺非常正常的事做了,這才能體會到新中國建立後,給我們留下了什麼樣的豐厚遺產。
他總是認為為了一人之私,就把階級矛盾在搬回來有些對不上前輩的先烈。
雖然在明末這個時候去想這些,似乎有些可笑,也應該向其他穿越者那樣當王稱霸。
可周邊都是活生生的人吶!
你今後真把他們都當成奴僕一樣使用?
陳懷安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這在他看來,不是所謂的理所應當。
他雖然不崇尚絕對的平等,但也不想把日子過成一個人高高在上,讓其他人匍匐在他腳下的那種生活。
接受教育那麼多年,耳濡目染。
他感覺應該給這個社會和時代留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他還那麼做,跟那些滿清的達子、留著豬尾巴的人、把別人都當成奴才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他不高尚,但也不想把自己的道德底線放的那麼低。
想通了這一點,他對今後的路也就更明確了。
日子就這樣過了十來天。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溝里人漸漸習慣了這種沒有主家、凡事商量的日子。
而陳懷安決定要回去一趟。
他需要搞清楚焦炭如何製作,用焦炭的土爐子煉鐵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如何製造火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