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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不高尚有底線的人

2026-10-19 22:17:36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孫家走了,溝里剩下的人反倒把心攏到了一起。

  原先孫大鬍子當家的那會兒,各房各頭都有各自的心思,互相提防著,不時還有爭鬥,誰也不肯多出半分力。

  如今倒好,沒有當家的人了,什麼事都得擺到明面上來商量,商量來商量去,反倒商量出幾分和氣來。

  可商量兩個字說著輕巧,做起來卻也不那麼容易。

  孫家留下的那二百三十兩銀子,如今鎖在一口舊木箱裡,箱子裡的每一塊銀子,都是溝里人的血汗。

  糧食、布匹、馬匹也都有了公帳。

  但公帳歸公帳,總得有人管著。

  誰來管呢?這又是一個難題。

  大家還都防著其他人。

  這天夜裡,一屋子人又圍坐在火堆邊。

  趙老全憋了半天,先開了口:「照我說,這筆銀子乾脆分了算了。各家拿各家的,心裡踏實,往後也不用整天惦記著帳目不清。」

  這話一出,倒有幾個人附和。

  都是吃過苦的人,銀子攥在自己手裡才算數,交到旁人手裡,總怕有去無回。

  陳懷安沒有急著反駁。

  他等屋裡吵了一陣,聲音落下去,才慢慢說道:「分,倒也不是不行。可怎麼分,而且可分了之後呢?」

  分是平均分還是誰出力多或者誰能力大誰拿的多,這都是一個難事。

  大傢伙聽陳懷安這麼說,又都把話憋在了肚子裡。

  陳懷安頓了頓:「這銀子是大傢伙拿命換來的,自然該用在大傢伙身上。存在公中,不是便宜了哪一個人,是給咱們這炭山峪留一條後路。」

  劉家子靠著牆,聽了這話,接了句:「陳七說得在理。這錢不能分。」

  李六叔也抽了口菸袋,慢慢點頭:「公中的銀子,公中管,這也算是個章程。」

  他二人一表態,屋裡其他人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陳懷安眼下是溝里實際上的主事人,他說不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

  可接下來又有一問,錢不分,誰保管?

  屋裡安靜了一下,你望我,我望你,誰也不先開口。

  這保管人,明面上是個管帳的,實際上等於把全溝人的家底都交給了他。

  要是這個人心術不正,卷了銀子跑了,溝里人哭都找不著墳頭。

  陳懷安卻像是早就想好了。他說:「我提一個人,炭房鄭窯頭的媳婦,鄭家嬸子。」

  這話一出,屋裡先是一愣,隨即就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一個娘們兒?」

  「她懂什麼帳目?大字不識一個。」

  

  陳懷安沒有急,他一條一條地說明:「老鄭走了,鄭家嬸子眼下帶著三個孩子,在這溝里無依無靠,她能往哪兒跑?男人沒了,孩子又小,她能跑出這賀蘭山?她要是拿了銀子,就算跑到寧夏鎮,她一個寡婦,能保得住那些銀子?」

  他又說:「再一個,鄭窯頭雖然脾氣爆,可他媳婦的為人,在座不少人都知道。她嗓門是大,可心裡透亮,辦事公道,不偏不倚。溝里這些日子,老的小的,她照應得妥妥帖帖,誰提起她不說一聲好?」

  這話倒是不假。

  鄭家嬸子這些天帶著六個女人,把寨子裡里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做飯洗衣、給傷員換藥熬湯,給孩子們縫補衣裳,哪一樣不是她張羅的。

  她性子爽利,說話敞亮,從不跟人計較,溝里的婦人孩子都服她。

  可要讓一個寡婦來管全溝的銀子,到底還是頭一遭。




  陳懷安又說了一句:「銀子放在她那兒,她拿不動,也跑不了。咱們這些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替她守得住這筆錢。反過來,她保管銀子,也是替咱們大家守家底,兩下里都安心。」

  這話一說清楚,大家一下都感覺這事可行。

  劉家子想了片刻,點頭:「中。她家三個孩子都小,出不了溝,這法子穩妥。」

  李六叔也點了頭。

  旁人見這二位都無異議,也就紛紛應了。


  有人還補了一句:「鑰匙給她,帳目總要有人記著。讓李六叔幫襯著,記個出入的數目,省得日後說不清。」

  「行。」李六叔也乾脆答應。

  就這麼把事情定下來了。

  第二天,鄭家嬸子被叫到正屋裡來。

  她進門的時候,腰上還繫著圍裙,袖子挽著,顯是剛從灶上下來。

  聽了大家的來意,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是說要把全溝的銀子交給她保管。

  她連連擺手,臉都紅了:「這可使不得!我一個婦道人家,又沒讀過書,能管什麼銀錢?要是丟了短了,我可怎麼擔待得起?」

  陳懷安說:「嬸子,你只管放心。不是你一個人管。鑰匙在你手裡,可帳目眾人都在看著。要用銀子,須得眾人商量過,眾人點頭,才能開箱。你只管看著箱子,別讓它少了就行。」

  鄭家嬸子站在那裡,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半晌才道:「那……那我就先應下。要是銀子有個什麼閃失,我也不活了。」

  「不會的,這溝里人都在,就不會讓它有閃失。」陳懷安安慰她道。

  鑰匙最終交到了鄭家嬸子手上。

  那是孫家留下的一把黃銅鎖,鎖在那口舊木箱上。

  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有些抖,攥緊了,又鬆開,最後揣進懷裡貼身的口袋裡。

  從那天起,炭山峪的銀子就鎖在鄭家嬸子那口箱子裡了。

  沒有人再提分銀子的事。

  溝里人的日子,倒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些味道。

  先前在孫大鬍子手底下,大家見了他都要低頭行禮,說話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如今孫家走了,陳懷安卻不擺那個架子。他每天跟大家一塊兒幹活,搬石頭、填土、修牆,幹得滿頭是汗,跟旁人沒什麼兩樣。

  吃飯的時候,也跟大家坐一處,端一碗粥,掰一塊餅子,邊吃邊說話。

  誰有難處,找他說道說道,他有法子就出法子,沒法子就出力氣,從不推三阻四。

  大家慢慢也就發現,這個陳七的年輕人,比起孫大鬍子來,算是好說話的了。

  他不輕易發火,凡事都喜歡坐下來商量。你跟他講道理,他也跟你講道理,吵幾句也不惱,回頭把事情說明白了,照樣笑呵呵地共事。

  溝里的人如今見了他,也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地見禮了,大老遠就吆喝一聲:「陳七,吃了沒?」

  他也就應一聲:「吃了吃了,你家呢?」就跟鄰家後生一樣。

  劉家子腿傷好了以後,也常來正屋裡坐著,跟陳懷安商量溝里的布置。

  他不像陳懷安那麼凡事都愛跟人商量,說話做事還帶著軍中的習慣,乾脆利落。

  但他也不擺架子,跟溝里人話不多,可沒有瞧不起人的樣子。

  兩個人各掌著一股武力,卻都沒有要把對方怎麼樣的心思。

  陳懷安不想跟劉家子爭什麼高低,劉家子也不覺得自己該跟陳懷安爭。

  他們倆在更多的事情上,反倒是互相配合著的。

  陳懷安自己心裡也明白,他能在這溝里坐穩這個位置,不是因為誰封的,也不是因為他比別人能打,就是因為他跟大家一塊兒幹活,一塊兒吃飯,有事商量著辦。

  說來也怪,這在後世似乎也算不得什麼稀罕道理,可在這年月、這山溝里,竟然比什麼手段都好用。

  勞動使人平等。

  這話他從前在書本上念過,如今倒是實實在在體會到了。

  把許多現代感覺非常正常的事做了,這才能體會到新中國建立後,給我們留下了什麼樣的豐厚遺產。

  他總是認為為了一人之私,就把階級矛盾在搬回來有些對不上前輩的先烈。

  雖然在明末這個時候去想這些,似乎有些可笑,也應該向其他穿越者那樣當王稱霸。

  可周邊都是活生生的人吶!

  你今後真把他們都當成奴僕一樣使用?

  陳懷安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這在他看來,不是所謂的理所應當。

  他雖然不崇尚絕對的平等,但也不想把日子過成一個人高高在上,讓其他人匍匐在他腳下的那種生活。


  接受教育那麼多年,耳濡目染。

  他感覺應該給這個社會和時代留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他還那麼做,跟那些滿清的達子、留著豬尾巴的人、把別人都當成奴才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他不高尚,但也不想把自己的道德底線放的那麼低。

  想通了這一點,他對今後的路也就更明確了。

  日子就這樣過了十來天。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溝里人漸漸習慣了這種沒有主家、凡事商量的日子。

  而陳懷安決定要回去一趟。

  他需要搞清楚焦炭如何製作,用焦炭的土爐子煉鐵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如何製造火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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