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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固原兵變

2026-10-19 22:18:19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焦炭窯悶了三天,溫度下降到只能感受到溫手,就到了開窯的日子。

  這天早上天剛蒙蒙亮,陳懷安就到了炭房。

  錢把式比他來得還早,正蹲在窯前抽菸,煙管里一明一暗的。

  見陳懷安來了,他站起身,拿腳磕了磕菸灰。

  「開窯吧!」

  說這話陳懷安也有些心情忐忑,第一次燜焦炭,也不知道行不行。

  窯頂的封泥已經干透了,錢把式拿鐵釺子沿著邊沿敲了一圈,封泥簌簌地裂開,露出底下的焦煤塊。

  陳懷安跟著把土塊撿出去。

  錢把式彎下腰,先從最上層扒出幾塊煤來,擱在手心裡掂了掂。

  那煤塊比裝窯之前輕了不少,表面灰撲撲的,粗糙乾裂,跟原先烏黑油亮的煤完全是兩副模樣。

  陳懷安也拿了一塊,感覺這焦炭似乎跟他找的資料說的一樣。

  錢把式拿手指敲了敲,又拿到耳邊聽了聽,臉上神色一動,二話不說,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對著那塊煤用力一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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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的一聲脆響,焦塊裂成兩半。

  這一下斷面露出來,是銀灰色的密實的帶著一種金屬樣的光澤。

  錢把式盯著那斷面看了一下,又拿指甲在斷面劃了一下,滑不溜手。

  他抬頭看陳懷安,半晌才說了句話:「這就是焦炭?」

  陳懷安這時繃著的心情鬆了一半。

  他接過那塊焦炭,仔細端詳了一番,比自己預想的要好。

  「是的,這種就不錯。」

  趙老全來的時候,陳懷安和錢把式帶著幾個人,已經把窯里的焦炭全扒出來了。

  一地的銀灰色石塊,看著跟炭不挨邊,倒更像某種礦石。

  趙老全蹲下去翻了幾塊,掂了掂重量,又敲了敲,嘴裡嘖嘖了兩聲。

  「趙師傅,你看這焦炭行不行?」陳懷安問。

  趙老全沉吟了一會兒:「看著比煤強,可到底能不能煉鐵,得上爐驗證。可就算煉出鐵來,是脆是韌,也得打一打才見真章。」

  陳懷安點頭:「那就試試,不行再改。」

  反正煉鐵肯定就必須用焦炭了,這一關炭山峪必須過去。

  要不然今後發展鋼鐵就不用想了。

  陳懷安看了不少鋼鐵生產的資料,知道哪怕是現代,焦炭依舊是煉鐵的主要原材料。

  這是鐵的還原性決定的。

  所以用焦炭煉鐵是必須要堅持下來的,哪怕短時間不成。

  接下來幾天,陳懷安幾乎就沒離開過鐵房。

  煉鐵選擇了一座小土爐。

  說是爐,其實就不到一人高,內壁用耐火泥抹了厚厚一層,底子是一個凹坑,留了出鐵口和出渣口。

  原先是用木炭煉鐵的,一天出個幾十斤鐵,夠打幾把農具兵刃。

  如今要換成焦炭,風路、配比都得重新摸索。

  陳懷安沒讓趙老全上手,他開始自己上手。

  趙老全站一邊看著,神情複雜,倒也沒多嘴。

  陳懷安心裡有自己的盤算,他光看了資料,從沒親手煉過鐵。

  這種細活讓趙老全乾,他自己在旁邊指手畫腳,幹得不好怨誰?

  他為今之計,只得自己先動手,摸清楚門道了,再教給鐵房的其他人。

  不然光會動嘴,底下人不服氣。

  他先挑礦石,炭山峪後山背回來的磁鐵礦,黑亮黑亮的沉甸甸的。

  用修復好的水錐,碎礦石,揀那些核桃大小的礦石留用,細碎的粉末不要。

  由趙疙瘩和馬豆子操辦,幹了兩天,覺得差不多夠聯繫煉製三天的料了,才開始準備重新點火煉鐵。

  接著是焦炭。焦炭也要敲成拳頭大小,去掉粉沫。

  石灰也備好了。

  裝料的時候,陳懷安照資料上說的,一層焦炭,一層礦石,一層石灰,層層碼進爐膛里。


  每一層都不碼太厚,怕堵了風路。最底下墊了一層大塊的焦炭,留著點火用的空隙。

  碼完了,他彎著腰,從爐口往裡瞅了瞅,見料柱中央能看見縫隙,才呼出一口氣,直起身來。

  「點火吧。」他對趙老全說。

  爐火是趙老全點的。點著了,火頭竄進料層底部,陳懷安就蹲在風箱旁邊,開始拉風箱。

  拉風箱是個力氣活,也是個細活。風太小了,火苗蔫巴,爐溫上不去;風太大了,把火吹得過旺,焦炭燒得太快,一爐料沒等化透就燒盡了。

  頭一爐陳懷安不敢大意,風箱拉得極勻稱,推一下,拉一下,節奏基本不變,換其他人拉風箱,陳懷安也蹲在邊上盯著。

  煙從爐頂的排煙孔里冒出來,先是一股子青煙,帶著嗆人的焦油味。

  過了一會兒,煙色漸漸轉淡,爐膛里的火苗透過排煙孔,泛出白亮亮的光。

  趙老全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他看這顏色,爐溫不低,能把鐵煉製出來。

  頭一爐料,火候最難把控的時候,陳懷安幾乎沒合過眼。

  夜裡他要守爐子,白天換人去吃飯的時候,他也只隨便扒拉幾口又跑回來了。

  後來乾脆都叫人把飯送過來。

  到第二天上午,爐內沉渣積得差不多了,趙老全估摸著火候到了,說可以出鐵了。

  陳懷安用鐵釺子捅開出鐵口。

  一股白亮的鐵水順著槽子流出來,淌進沙坑裡,火星子四濺。

  鐵水的顏色不亮,有點發白,流動得也黏稠,但到底是從爐子裡出來了。

  眾人圍著沙坑看。

  鐵水漸漸冷卻,凝固成黑褐色的鐵塊。

  趙老全等鐵塊涼透了,拿錘子敲了一下,鐵塊發出悶響,他又翻過來,敲了敲邊角。

  「再燒一爐。」趙老全只說了一句。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陳懷安知道,這意思是有門了。

  一連五天,陳懷安都泡在鐵房裡。

  頭一爐出鐵,還帶著些生疏,到了第二爐、第三爐,他漸漸摸出了門道。

  焦炭的配比,石灰的多少,風箱用力的輕重,什麼時候該加料,什麼時候該放渣,他心裡越來越有數。

  後面幾爐出的鐵塊,含渣明顯少了,凝固的斷面呈暗灰色,密實不裂,敲起來聲音也正。

  到第五天,後山的鐵礦石快背不過來了。

  背礦石的人手不夠,礦石都在後山坡上堆著,沒人手去背。

  陳懷安一共出了五爐鐵,每爐一百來斤,攏共打出了四五百斤的生鐵料子。

  這些鐵料有的打得農具,有的留著打兵刃。

  趙老全拿了塊鐵,反覆鍛打了兩遍,打出來的胚件,淬過後拿銼刀銼了銼,又拿去給劉家子看了看。

  劉家子接過那把尚未開刃的胚件,掂了掂,又拿手指彈了彈,說了句:「成色不錯,沒覺著脆。」

  趙老全這才徹底服了氣。

  他把那胚件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末了說了句:「往後炭房出的焦炭,你儘管用。鐵房這邊,我來安排。」

  有了這句話,陳懷安心裡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焦炭和煉鐵這關過了。

  接下來的火槍製造,就沒有那麼簡單。

  鐵房打出來的鐵料,主要是為了打制農具和兵刃。

  但陳懷安心裡真正惦記的,是火器。

  他早從現代帶回來厚厚一沓列印資料,又按那些資料自己動手重新繪製了一批圖紙。

  圖紙上有槍管的各種尺寸,膛線的示意,扳機、藥池、擊錘的構造,甚至連拉膛線的木製工具機也畫得清清楚楚。

  這天他拿了幾張草紙,跟趙老全商量如何打制。

  趙老全看了一會兒才眉頭擰著,才開口:「這個是火銃?」

  「比火銃強些。線膛燧發槍。」

  「線膛?裡頭還帶槽?」

  「對。就是說槍管裡面刻上幾道螺旋槽,子彈出膛的時候打著旋出去,飛得穩當,打得准。」


  趙老全眯眼想了想,他見識的都是明軍用的那路三眼銃。

  那種三根鐵管子綁在一塊兒,點火藥,打鐵砂,響是響,準頭那就沒法提。

  至於其他火器,大多是這個路數。

  西北明軍火器少,也更加落後一些,鳥槍或者魯密筒這邊很少有。

  趙老全卻搖頭:「這個我就想不到怎麼弄。管子都那麼細,手伸不進去,用什麼開?你圖畫得明白,可活難干。」

  「不用擔心,我能製作出來拉旋槽的機子。」

  陳懷安把拉膛線那張圖紙抽出來,指著其中一張機器圖樣說道:「先用鐵打一根拉刀,刀頭帶槽。再把槍管裝在這個架子上,架子上安一個帶螺旋的導板,拉刀從中穿過,一邊拉一邊轉。拉一遍,墊一層紙,把刀墊高一點,再多拉一遍。反反覆覆拉上幾十遍,膛線就出來了。」

  趙老全聽了,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天。

  陳懷安看他這個樣子:「要不然咱們試試。」

  趙老全這時也就聽陳懷安的話了。

  鐵房裡騰出一塊地方,專門用來擺弄火槍的活計。

  陳懷安把自己從現代帶來的整套工具,連同一台手搖鑽、幾把銼刀、絲錐板牙,一併拿出來,擺在鐵房上。

  那些鐵傢伙亮閃閃的,跟這時代的東西明顯不是一個來路。

  趙老全見了,倒是嘖嘖稱奇,這都是好鋼製作,看著不像一般鐵匠鋪出來的東西。

  只是他看著也沒追問什麼這是怎麼來的,現在溝里許多人都知道陳懷安是有些神異。

  想想那新的布面甲和給鄭家嬸子的新棉花,大家現在聽他安排就好。

  好在陳懷安說話和氣,看著不像要害大家的樣子。

  可真要動手的時候,才發現事情遠沒有圖紙上看著的那樣簡單。

  鍛焊槍管是最繁瑣的一道工序:先得把鐵打成均勻厚度的扁條,再卷在芯棒上敲出管子的毛坯來,然後接縫處用硼砂和鐵屑焊合。

  光是這一步,趙老全和陳懷安翻來覆去搞了兩三天,不是這裡卷偏了,就是焊口不齊,出了好幾個廢品。

  這才是剛開始。

  更不用說後頭的鏜孔了。

  陳懷安用鑽頭加在長杆上,從槍管的一頭手搖著往裡鑽。

  這種活必須角度拿得正、力道均勻,稍一偏,管子就廢了。

  陳懷安心態平穩,在鐵匠鋪這幾個月,他這身力氣和準頭也都慢慢練出來,到底沒有辜負他。

  磕磕絆絆的,總算是鑽通了第一根槍管。

  但這還遠遠不夠。

  槍機上的擊錘、彈簧、藥池、火門,每一件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精密部件,要用鋼絲和薄鐵片一點點銼出來、淬出來。

  生產不順,經常反覆,陳懷安有時回到現在還是需要差資料,併購買現成的材料,開進行對比。

  到了冬天,天氣一天冷似一天,山風跟刀子一樣往人骨縫裡鑽。

  可偏偏這時候,炭山峪來的人非但沒少,反倒越來越多。

  三五不時地就有人摸上山來。有的拖家帶口,有的獨自一個,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一問,不是種地的農民,就是衛所的軍戶。

  陳懷安和劉家子商量,派人出去巡邏,因為真有人凍斃在進溝的路上。

  這些年寧夏鎮各衛所的軍戶,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農民和軍余屯田軍們,身上背負著越來越重的財政壓力。

  就跟所有王朝末期都是一樣,土地越來越向上層人集中,他們掌握了大量優良土地,卻又享受著各種各樣的財政優免。

  國家養軍養官卻越來越依靠數量更少的小農,最後逼的小農不是把土地投獻,就是拋荒逃亡。

  所以秋收一過,剩下的餘糧連吃到臘月都不夠。

  衛所的軍官們不光占地盤剝,連當兵的那點子月糧軍餉,也一拖就是好幾個月。

  最長的,據說已經欠了十幾個月。

  溝外洪廣營的營兵已經有些蠢蠢欲動了。

  官面上的人連管都不願意管,逃兵、逃戶在山裡竄來竄去,也沒人追問。


  到後來,甚至有零星的營兵也悄悄往山里跑。

  這天傍晚,鄭家嬸子跟陳懷安說了一樁慘事。

  幾天前有一家四口往山里逃,走岔了道,在溝外東南邊的山坳里轉了一夜,第二日旁人發現時,老兩口和兩個孩子都僵在了雪地里。

  陳懷安沉默了很久。

  過了兩天,他把眾人召集起來,商量了一件事。

  天寒地凍的時候,山里路不好走,溝口外那些南來北往的逃難人,很多不知道炭山峪在哪個方向。

  找不到路的,可能就凍死在半道上了。

  他提議派幾個人,定期到東口外頭轉一轉,看看有沒有走不動的人,能有就引進來。

  眾人沒怎麼反對。

  添了幾口人,雖然也添了幾張嘴,但也添了幾雙手。

  眼下這溝里,處處都缺人手,挖煤煉焦,煉鐵也都需要人手。

  看著生鐵生產的數量多了起來,鐵房的人手還是要增加的。

  明年開春這鐵器生意還可以繼續做起來。

  很快炭山峪的人口逼近了一百人。

  溝里忙碌起來了,比先前更加熱鬧。

  快到新年的時候,一條更大的消息傳了進來。

  固原鎮出了兵亂。

  崇禎元年十二月,固原的士卒因為朝廷欠餉,活不下去,譁變了。

  亂兵劫了固原州的庫,又轉而掠向關中,涇陽、富平、三原一帶都被波及,游擊李英被亂兵捉住了。

  這個消息在溝里傳開以後,好幾天晚上,正屋裡的大家都在說這事。

  陳懷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今天下已經徹底亂套了。

  今年先陝北的農民起事,現在連官軍都開始譁變了,農民不懂打仗,現在加入了這些官軍,農民軍就會變的這更加難以控制。

  如果他這邊再不抓緊,等到天下糜爛,大亂徹底蔓延開來,莫說炭山峪,整個西北都將陷入刀兵水火之中。

  他不能再等了。

  要加緊鐵房的建設,不是生成火槍,其他方面也要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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