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炭山峪北邊的墩堡外頭來了人。
巡哨的先看見遠處有一群牲口,黑壓壓地往這邊挪,唬了一跳,還當是又來了達子。
等走近了,才發現是十幾個蒙古漢子趕著一群牛馬,停在墩堡外頭,不敢往寨子跟前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小台吉,穿著一件舊皮襖,臉被春風吹得皴紅,在馬上喊話,磕磕絆絆的漢話,說是來換鐵器的。
消息傳回溝里,陳懷安跟李六叔、劉家子商議了一下,決定讓跟他們進行交易。
不是所有蒙古人都跟去年那伙套虜一路。
賀蘭山外頭散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部落,各有各的牧地,也各有各的難處。
去年打炭山峪的是那一夥,今年來換鐵器的又是這一夥,兩碼事。
炭山峪要的是鐵器能賣出去,物資能換進來,管他是哪一部的。
不過陳懷安還是問了李六叔一句:「咱們在山裡跟他們做買賣,洪廣營那邊會不會找麻煩?」
李六叔說:「洪廣營和平虜所自己都在邊牆那邊開了暗門跟套虜人做生意,這是上下都知道的舊規矩。只要咱們不到堡寨里去張揚,他們犯不著管這個。」
陳懷安跟李六叔、劉家子商議了一下,讓李六叔帶人到墩堡去應承。
這個墩堡去年被達子破壞了一些,今年有修復了一下,但並沒有都修好。
今年陳懷安還計劃用石頭加高加固,並設置射擊孔,方便假設燧發槍。
保證五六個人在這裡可以死守住一個月的能力。
這樣就可以起到阻止達子進犯的第一道堡壘的作用。
陳懷安和李六叔帶著五個人,把鐵器挑到墩堡那邊。
火槍隊和巡哨隊也跟著過去,防止這著達子一旦起了歹心,他們能夠壓制住他們。
小台吉見有人來,下了馬,按著老規矩先互相問安,又寒暄了幾句,才談正事。
他的漢話講得磕磕絆絆,意思倒是明白:去年冬天雪大,牲口瘦得厲害,部里的鐵鍋破了好幾口,斧頭也斷了,想拿牛羊換些鐵器回去。
李六叔走到牲口群里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湊到陳懷安身邊,低聲說:「羊瘦得肋巴骨都露出來了,牛也強不到哪兒去。這時候的牲口,是個人都能瞧出來沒有膘。」
陳懷安說:「六叔看著辦。」
李六叔心裡有了數,跟小台吉開口了:「台吉,你這些東西,不是我說,都瘦成一把骨頭了。這會兒換,你吃虧,我們也虧。可你大老遠來了,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
小台吉臉上有些掛不住,說:「春天牲口掉膘是沒法子的事,等草場下來,能緩過來。」
「那就等緩過來再換,眼下這光景,一口中鍋換你這三隻羊,我都覺得虧心。可你既要換,咱們按這個數來,我也不跟你說虛的。」
小台吉皺著眉頭,跟手下的人商量了幾句,最後還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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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法子,鍋是正經剛需,羊瘦了可以再養,鍋破了連水都燒不開。
這可是影響他們日常生活。
最後議定下來,中號鐵鍋一口換三隻瘦羊,大鍋一口換一頭牛外搭兩張皮子,斧頭一把換一對羊,箭頭二十個換一張羔皮。
另有兩匹瘦馬,換了一口大鍋外加幾把刀胚和一小包茶。
小台吉還想要成捆的箭矢,李六叔說那個是殺頭的貨,不能給,箭頭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了。
交易完,天已經擦黑。
小台吉沒有多待,帶著人退到墩堡外頭,趕著剩下的牲口走了。
臨走之前,李六叔給他遞了一句話:炭山峪的鐵器沒有斷,往後有需要只管來。
小台吉點了點頭,帶人消失在北面的山彎里。
這話傳出去,往後炭山峪跟山外各部的路子,就算是重新接上了。
寨子裡接下來的幾天,都在忙牲口的事。換來的牛羊總共二十多頭,瘦得厲害,得先養著。
山里那條大溝從前是放馬的,去年繳獲的那二十多匹馬都在那裡養著,還有些山間草地的餘量,把這二十多頭牛羊加進去,一時半會兒還能支應。
可陳懷安心裡有數,賀蘭山北面水少,草並不多。
這些牲口不能久留,這段時間貼點膘,等膘情上來,該賣的賣,該出手的出手,不能砸在手裡。
皮毛和馬尾收進庫房。
皮毛回頭硝了能做衣裳,也能做護具。馬尾是好東西,做弓弦、做篩子,都是上等的料。
鐵房那邊,卻開始緊起來了。
高豐裕上回走的時候沒有帶多少貨,但過了十來天,他又派了個夥計進山,這回拿了一張單子。
鐵鍋多少口,犁鏵多少副,斧頭多少把,刀胚多少條,箭頭多少個。
單子上的數目不算多,但以鐵房現在的家底,緊趕慢趕也得干到下個月去。
趙老全看了單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說:「鍋和犁鏵好辦,有模子就能澆。斧頭也不難。刀胚費工夫,箭頭更不必說,得一個一個打。鐵房統共這幾個人,打不了那麼多。」
這就是炭山峪的難處。
人添了一百多號,可能進鐵房幹活的,還是原來那幾個。
特別是控制鍛打的人,現在鐵房就兩個人,陳懷安都不行。
他們一天能打多少東西,那是數得出來的。
你就算把老師傅累死,一天也就那麼多的活。
高豐裕那張單子放在案上,陳懷疑想著這些都不能吃下來,後面更多就不用想了。
工業製造不能過分依賴個人的技術能力。
而大生產的過程,就是想辦法減少對個人能力的依賴,讓更標準化的生產開擴大生產量。
他得改一改鐵房的生產過程。
鍋和犁鏵都是鑄造件,不是鍛打的活,這不需要動,但考慮如果增加化鐵爐子的穩定性。
趙老全說有模子就能澆,那就把模子做得更好些。
他可以從現代帶幾套現成的鍋模、犁鏵模,把現在的鍛打的斧頭、箭頭也改為鑄造。
這樣一來生病產量就能快速提高產量。
往鐵房一放,砂型一打,鐵水一澆,生手練幾天也能上手。
斧頭和箭頭更不必說,模子一出就是幾十個,銼刀修修邊角就能用,不用一錘一錘地敲。
修整的活,可以用手搖砂輪機。
那東西結構簡單,就一個架子一個砂輪,手搖著轉,磨斧頭磨刀胚比銼刀快出好幾倍。
再從現代帶些銼刀、鑽頭、絲錐、板牙、鋸條這些小五金件,小小的不顯眼,一箱能裝幾百件。
鐵房的人拿著這些工具幹活,許多以前要費大功夫的活,半天就能幹完。
不需要電,也不需要動力。
電他拉不過去,更沒有機械動力,就是這些人力能帶動的小傢伙什,最合適。
模具是死的,砂型是死的,澆出來就是那個形狀,不用靠老師傅的手感。
趙老全只管看火候、管淬火、管最後一道關口,那些粗笨活計,交給新來的後生們干就行。
他越想越透亮。
等這批東西搬過來,鐵房的產量翻上一兩番,算不上什麼難事。
到時候別說高豐裕一張單子,再來兩張,也接得住。
但這都需要他從現代把技術學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