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就在眼前重複地上演。
陳懷安知道這段歷史,他在現代翻過多少遍資料,崇禎二年己巳之變,哪年哪月哪日建奴到了哪裡,他都快背得下來了。
可真身在其中,感受完全不一樣。
書上的字就那麼幾行,可消息是一條接一條傳來的,今天破了這個口子,明天到了那個城下,後天京師被圍了。
每一條消息都帶著風聲,從驛路上、從商販嘴裡、從逃難的人口中傳到炭山峪來,攪得人心不定。
陳懷安聽著這些消息,對大明朝看得越來越明白。
這朝廷就是爛透了。
後世網上有不少人懷念這個王朝,覺得它氣節也好,風骨也罷,吹得天花亂墜。
什麼天子守國門之類的好聽話。
可陳懷安身處其中看得清楚,這王朝跟歷代亡國之君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噁心。
上層貴族包括那些朱家的王爺們、地主、軍官、官吏,沒一個把底層人當人看的。
你鼓吹他們的道德好,可要知道,他們的道德都是地主階級的道德,只適用於他們自己那一伙人,跟種地的農民沒關係,跟軍戶沒關係,跟當兵的更沒關係。
去年固原鎮斷餉,兵丁們活不下去,直接反了。這事才過去多久?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勤王詔令一下,各地兵馬出動,餉銀糧食照樣不給備齊。
當兵的要餓著肚子去打仗,還是去千里之外,不給他們餉銀的皇帝去打拼命仗?
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所以勤王的軍隊一個比一個拉胯,有的還沒走出多遠,就潰散了,就反了,就逃了。
為什麼?
連活著的條件都不給,人家憑什麼給你賣命?
掀桌子是遲早的事。
寧夏鎮這些軍衛所的軍官們也是一路貨色。
好田好地占盡,把責任和賦稅全轉嫁給底層軍戶,逼得軍戶一個個逃亡。
所以這些上層人,不被血淋淋的教訓砸到頭上,是不會把吃進去的利吐出來的,指望他們自己改,做夢。
到了十二月,清兵已經把京城圍住了。
這已經是大明第二次了。
這一次不在被破口,而在接下來的反擊。
沒有反擊,就已經說明這大明根子已經爛完了。
炭山峪沒受戰火波及,可另一件事讓陳懷安頭疼起來。
災民。
入秋之後,逃難的人越來越多,到了12月,外面已經天寒地凍,這一天溝外頭來了五十多號人,拖家帶口,老老少少,說是聽人講炭山峪管飯、不納糧,專門投奔過來的。
陳懷安一開始也沒太當回事,五十多人,安排下去就是了。
可接下來連著十多天,天天都有人來,三五成群,絡繹不絕。
他從這些難民嘴裡打聽,慢慢聽出不對味。
外面都在傳,炭山峪管飯,還不納糧。
這話是誰傳出去的?
不納糧,可是要造反才說的話。
這不是吸引官軍的注意力嗎?
陳懷安心裡打了個突。
炭山峪人口已經漲到八百了,八百張嘴,一天要吃多少糧食?
他靠現代一趟趟往回運糧,加上賣首級換來的銀子,才勉強撐住這個局面。
再這麼來人,他就算把空間搬空,也餵不飽這麼多人啊!
更麻煩的是,流民里萬一混進來探子怎麼辦?
他這邊還沒想明白怎麼處置流民的事,李六叔那邊又派人來報。
去平虜所買糧回來的隊伍,被人劫了。
糧食被搶,運糧的人也傷了。
陳懷安這回是真的動了火氣。
他坐下來把事情捋了一遍。
炭山峪東口對著的是洪廣營,賀蘭山南麓雖說也有山林,可從來沒聽說有哪股山匪敢在這一帶落草。
東面是官軍,西面是沙漠,再往南也沒什麼富戶可搶,山匪在這裡連飯都混不上,誰會在這種地方干打劫的買賣?
何況打劫官軍眼皮底下的糧隊,那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敢劫他的糧,傷他的人,不是一般人敢幹的。
再想想溝里現在的情況。
人口快速增加,糧食極度短缺,全靠他從外頭買糧撐著。
這時候糧道被人截了,就跟掐住喉嚨一樣。
這一環扣一環的,背後沒個黑手,鬼才信。
陳懷安跟劉家子商量了一下,劉家子二話不說,帶人就出了溝。
騎兵、巡哨、夜不收全都撒了出去,查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乾的。
可奇怪的是,查了好幾天,那伙劫了糧食的人居然憑空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正查著,李六叔又從洪廣營傳回消息,說那裡的糧價又漲了。
小麥每石二兩二,粟米一兩八,豌豆雜糧一兩四。
這個價跟往年比翻了兩倍不止,比秋收之後也漲了五成。
李六叔回來時罵了娘,說洪廣營的糧商這是要餓死他們。
陳懷安聽完,反而冷靜下來。
洪廣營的糧價漲成這樣,跟劫糧的事放在一起看,就什麼都通了。
有人不想讓炭山峪買到平虜所的便宜糧,逼著炭山峪只能從洪廣營買高價糧。
再加上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炭山峪管飯」的消息,那是在往炭山峪趕流民呢!
人來了要吃飯,飯不夠就得買糧,買糧就只能找他們。
糧食、流民、劫道、抬價,這一套下來,就是要把炭山峪吃干榨淨。
能幹出這種事的人,除了洪廣營的姜游擊,陳懷安想不出第二個。
姜游擊這個貪婪成性,沿唐徠渠一帶的好地,大半都叫他跟手下的軍官們瓜分光了。
這人心黑手狠,連洪廣營的軍戶都叫他盤剝得活不下去。
這回藉機趕災民西逃,又卡住炭山峪的糧道,就是想讓炭山峪活活餓死。
陳懷安把劉家子、李六叔叫到正屋,三個人關上門商量。
「這事你們怎麼看?」
「我查了幾日,還沒有查到是誰幹的,但我認為是洪廣營那邊。」劉家子道。
陳懷安點點頭,「你應該查查姜游擊手下親兵隊。」
「陳爺也是這麼認為?」
「其他誰要這麼幹?」
劉家子也緩緩點頭。
只是李六叔卻道:「這事就算是姜游擊乾的,我看還是能緩和還是緩和些。炭山峪說到底還掛在洪廣營名下,咱們的地面文書都在人家手裡攥著,真撕破了臉,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劉家子搖搖頭不贊成:「我就是營兵出身,那些軍官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我比誰都清楚。你越退,他越進。這回你要是讓了他,下回他就敢把整個炭山峪都吞了。」
陳懷安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他對於這些看似軍頭,實際上是地主的傢伙可是沒有太多干感。
自古抑制兼併,就是不讓權和勢結合,把土地都兼併但少部人手裡。
那樣小民就沒有辦法存貨。
不得不進行一場重新洗牌。
這人不殺過幾遍,什麼地主都過不去下去,才能讓土地再次人為的平均。
這幫人現在有兵有權,並不把其他人當人。
所以需要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
什麼洪廣營管轄不管轄的,這年頭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姜游擊那種貨色,他還真沒放在眼裡。
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跟洪廣營明刀明槍乾的時候。
炭山峪八百多口人,底子還薄,真跟官軍動起手來,就算打贏了可能就跟官府整體做了對。
他想了想,說:「硬碰硬不行,咱跟他來暗的。」
劉家子問:「怎麼個暗法?」
陳懷安說:「咱們再去平虜所進一批糧,把風聲放出去,讓洪廣營知道。姜游擊這個人,他既然劫了一回,嘗到了甜頭,知道咱們繞不開他,就肯定還會再劫第二回,咱們就在道上等著他。」
劉家子一聽就明白了:「你是說,拿糧隊當餌?」
「對。他敢來,就當場把他打掉。人贓並獲,他姜游擊吃了啞巴虧,連聲張都不敢聲張。這一回,就是要叫他記住,炭山峪的糧,碰不得。」
劉家子想了一會兒,點頭:「行,這麼幹。」
兩個人當下就開始合計起來,如何派人去洪廣營打探消息,確定誰幹的,再定在哪一段路等、派多少人、明面上糧隊怎麼走、暗地裡伏兵怎麼擺,一點一點,都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