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懷安把方老本叫過來。
「你知道,咱們的糧被人劫了嗎?」
放老本被陳懷安問的有些突然,怎麼問起了他,但他也沒有多想,馬上回稟道:「小的知道,劉爺帶著我們還去找過,就是不知道誰這麼大膽?」
「現在還沒有查清,所以我想派你去查查。」
「陳爺你要小的怎麼查?」
「你帶兩個人,去洪廣營城那邊轉轉,小心點,別惹人注意,就當是去採納辦貨找活乾的人,找個由頭在當地住下。
聽說你二叔在洪廣營,你去找他,看看他能不能給你牽牽線,搭上姜游擊手底下親兵的門路,不管是請人喝酒吃飯,或者拉關係,走門路,想辦法套套話,探探上次劫糧的事是不是他們幹的,如果是,馬上派人回報,並盯住他們,有什麼情況,也要馬上回報。」
陳懷安從李六叔那裡知道,方老本的二叔就在洪廣營當著木工。
就安排他去打探一下是不是洪廣營上次派的人。
「這……?」方老本對於這種事,還有些猶豫,這跟他干夜不收完全不一樣。
他沒有馬上答應,「陳爺,這活我怕好不好?」
「有什麼干不好的?我看你跟人說話都不錯,就讓你跟他們套套近乎,探探口風,給你20兩,作為這次探查的經費。」
一聽帶著錢去,方老本就心裡有底了。
他現在作為夜不收隊的隊副,一個月才2錢銀子。
炭山峪給的錢是少,但是溝里伙食全包被服也是分配,並不靠銀子過日子,這銀子只能購買一些溝里不產的物品。
總體花費並不多。
現在有了這20兩,這個任務難度也就不高了。
他給官軍乾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拿過這麼多的銀子,哪怕他曾經也砍過達子的頭。
上官就扔給他一兩銀子,就把事情了解。
「那,小的,一定盡力而為。」方老本馬上鞠躬行禮,接下任務。
「你去之後不要暴露你是咱炭山峪的人,如果被洪廣營的發現就趕緊回了,要小心行事,一路注意安全,任務雖然重要,但你們幾個人更加重要。」
陳懷安想到諜戰片裡也是這麼安排的,也就學著這麼跟方老本說。
可是方老本一聽立馬跪下,雙臂高舉,「陳爺,小人一家要不是溝里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在那裡,這事小的不要命了,也要把事完成。」
「不用不用。」陳懷安趕緊把他扶起來,他還是不喜歡有人跪他。
「咱們這裡不興跪來跪去的,你用心做事,為咱炭山峪解決了這個大麻煩就行。」
這也是炭山峪正在慢慢被陳懷安糾正的地方。
不跪。
陳懷安不知道這麼簡單的話,居然有這麼大的效果。
他確實認為任務雖然重要,但他們幾個人更重要。
人活這麼大不容易,任務不成,還可以想別的辦法,人死了一切介休。
卻不知道,這個年代人命不值錢,許多上位者根本不在乎下面的命,行事時往往只會一味的強壓。
只是越這麼強壓,下面越會想辦法逃避,以保存自己的命。
「是,陳爺放心,小的一定把事辦成。」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方老本告辭,回去收拾了東西,帶著夜不收隊裡兩個新人,領了20兩銀子出了溝。
沿途按照李六叔的安排,走了一條已經打點好的路線。
洪廣營下屬的一個墩堡,守堡的老軍戶,接了一袋糧食,就放他們進入。
進洪廣營,也用李六叔給他們的新身份,先找到他堂叔。
方二叔在洪廣營這邊幹著木匠營生,已經十幾年了。
方老本沒有說自己來意,只是說想來這裡找些活干。
他二叔知道方老本一家逃了軍,這次突然來洪廣城,還說找活干,有些嚇了他一跳。
「你一家不是逃了嗎?」方二叔壓低聲音道。
「是逃了,只不過現在過來找點活干,好過這個冬。」
方二叔看著方老本帶著兩個年輕的後生,看著有些不大對勁。
方老本路上已經想好對策,直接拿出來購買的一大袋糧食一壺麻油,遞給他叔,「這段時間,還要麻煩二叔一下,我們還沒有住處,要先在這裡住下。」
本來還懷疑這侄兒幹了什麼,可是看到糧食和麻油,方二叔猶豫一下,還是不問了。
「行,住多少天都成。」
現在城裡糧食漲價,他帶著一家老小都快揭不開鍋了。
現在有了糧食和油,這日子就能過下去。
叫自己的婆娘趕緊收了糧食和油,給他們收拾一間屋子。
方老本算是在這裡住下。
……
方老本在二叔家住下後,白天帶著兩個年輕人出去轉悠,說是找活干,其實是在城裡四處走動,跟人攀談,摸洪廣營的情況。
他干夜不收出身,打聽消息這種事不算難,可這回跟在溝外頭偵查不一樣。
偵查是看地形、看人馬、看動靜,離得遠遠的就能看出門道來,這回得跟人打交道,還得是姜游擊手底下的親兵打交道,他心裡也沒有把握。
轉了兩三天,洪廣營的大致情況摸清了:城裡的守軍實打實也就二百多人,住戶倒是有上千人,基本上都是圍繞著洪廣營兵過著日子。
這幾年營兵斷餉,洪廣營城裡也冷清許多。
而姜游擊手下的親兵大約四十來個,住在營署東邊一帶,他們餉銀還能供應上,所以平日裡三五成群,在街上喝酒賭錢,橫著走也沒人敢管。
其中有個叫劉三的,黑臉大鬍子,嗓門大,好喝酒,是姜游擊的跟班親信。
方老本跟人閒聊時,有意無意地提起他,旁人就說:「劉三?那是姜大人跟前最得用的人,你可別招惹他。」
方老本想接近劉三,但一時間找不到門路。
又不能直愣愣去請劉三喝酒,人家會起疑心。
他就每天到營署附近的茶鋪子坐著,跟掌柜和閒人聊天,盼著能碰上個引薦的機會。
可他連著坐了三四天,也沒等到合適的人。
他心裡有點急,不好表露出來,面上還是笑呵呵的,跟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倒是他二叔看出門道來了。
方二叔這天晚上收了工,吃過飯,他把方老本叫到李屋裡,壓低嗓門說:「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來找活乾的,還是來辦別的事的?你是逃軍的人,突然跑到洪廣營來,還帶著兩個人,天天在街上轉悠,這不像找活乾的架勢。」
方老本猶豫了一下,又想了想,總算說了一半實話:「二叔,不瞞您,侄子在炭山峪幹活,那邊讓我來跑一趟,看能不能在洪廣營找找路子,辦點貨。別的您就別問了,知道多了對您也不好。」
方二叔一聽是去了炭山峪,那裡他也是聽說過,說是管飯不納糧,只是他有些不信的。
但不管怎麼說,能有口吃的,也不錯。
嘆了口氣道:「你們在炭山峪落腳,也算有條活路。想辦貨就得走對門路,你找對人了。姜游擊手下有個劉三,那人好酒,一喝多了嘴就不把門。我認得一個開酒鋪的,姓周,跟劉三沾著親。你去找他,借著請劉三喝酒的名頭,路子就通了。」
方老本聽了,心裡踏實了一些,第二天方老本去了一趟周記酒鋪。
鋪子不大,在洪廣營西街邊上,兩間門臉,裡頭擺著五六張桌子,靠牆架子上排著一溜酒罈子。
周掌柜四十來歲,矮胖,一臉和氣,見方老本進來,笑著迎上來:「客觀你是要酒?」
「想找周掌柜幫忙。」方老本道。
「什麼事?」
「我等想從這裡運些布匹去西邊,想走劉三爺的門路,想請周掌柜從中說項。」
「這不好辦呀!」周掌柜推脫。
「不讓周掌柜白幫忙。」
說著方老本拿出來一粒銀豆子,放到了周掌柜的桌子上。
看到有錢,周掌柜馬上換了面孔。
「好說好說。我三弟隔三差五就來我這喝酒。過兩天他要是來了,我給你們引薦引薦。」
方老本拱手道:「那就麻煩周掌柜了。」
過了兩天,劉三果然來了。
一進門就拍桌子喊:「周哥,老規矩,先來一碗!」這人三十出頭,黑臉,絡腮鬍子,嗓門粗,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腰間掛著刀,走路帶風。
周掌柜笑著迎上去,倒了酒,又說:「三兒來了,這有位客人,想認識你。」
劉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方老本站起身,笑著拱了拱手:「劉爺,久仰久仰。兄弟姓方,在北邊跑點小買賣,往後少不得請劉爺照應。」
劉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跑買賣的?跑哪條線?」
「北邊,往山外頭跑。」方老本說,「走賀蘭山這邊的溝,翻過去就是套虜的地界。」
劉三眉毛一挑:「山外頭?那可不是個好走的地方。」
「可不是嘛。」方老本順著他的話頭說,「路遠不說,道上還不安生。前陣子聽說北邊就有人讓截了,損失不小。我這一趟心裡直犯嘀咕,不知道走哪條路穩當。」
「穩當?」劉三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在洪廣營的地界上,就沒有不穩當的路。你孝敬到了,走到哪兒都穩當。」
方老本賠著笑:「劉爺說的是,只是上回那事確實出了,總叫人心裡不踏實。」
劉三嘿嘿一笑:「那能一樣嗎?那幫人是不長眼,敢搶咱們大人的生意,他們不出事誰出事?」
方老本心裡猛地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來,連忙又給劉三倒了一碗酒:「劉爺這話說得透徹,來,兄弟再敬你一碗。」
他又給周掌柜遞上一個銀豆子,讓添了兩個菜,揀好的端上來,陪著劉三吃喝,再沒往深里問一句。
酒喝得差不多了,劉三醉醺醺地起身,拍了拍方老本的肩膀:「方兄弟,往後在洪廣營有事,只管來找劉爺我。報我的名字,好使。」
方老本笑著點頭,目送他晃晃悠悠地出了門。
回到住處,他把今天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又把兩個手下叫過來,讓他們把劉三說的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他不識字,寫不了信,記性是有的,可光他一個人記還不夠,得讓手下人也都記下,才好回去復命。
接下來幾天,方老本沒再去找劉三。
他換了路子,在城裡跟那些閒漢、小販、軍戶家屬們套近乎,東一句西一句地打聽。
花了幾十文錢,零零碎碎地從不同人嘴裡拼出一個消息。
炭山峪的糧隊被劫的前些天,姜游擊的親兵有二十來人白天出了城。
說是出去巡查,可帶著刀槍,裝備齊整,不像巡查,到像打仗。
之後過了兩天,親兵們回來的時候,趕著好八輛大車進的城。
有人看見車上蒙著布,壓得車轅吱吱響。後來那些糧食沒進城裡的倉,而是直接到了姜游擊的莊子上去。
還有人悄悄說,那批糧怕是得有幾千斤,夠幾百口人吃一個月的。
方老本讓人把打聽到的這些一一記清,又反覆核了兩遍,心裡頭有了底。
八大車的數,正好對得上炭山峪被劫的那批糧。
回到家,他把兩扇門關嚴了,跟一個手下道:「林金,你今天就走,把消息送回炭山峪去。跟陳爺說,事情已經查實了,就是姜游擊的人幹的。讓陳爺放心,這邊還有人盯著,要是他們再有動靜,我立刻放人回去報信。」
林金收到命令,馬上就出了城,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趕。
方老本帶著另外一個手下,留在洪廣營,每天仍舊到營署附近去轉,盯著那些親兵們的動靜。
過了五六天,送到炭山峪的消息有了回音。
林金回來了,說陳爺已經知道了,正在布置,讓方老本繼續盯緊。
還說炭山峪那邊馬上會放出風聲,說要從平虜所再進一批糧,讓洪廣營這邊的人等著看。
方老本心裡明白,這是要把魚釣出來。
果然方老本不到10天,看到這伙親衛再次出動。
他馬上派林金把消息傳回去。
炭山峪這天夜裡收到了消息。
陳懷安聽完,跟劉家子:「要動了。」
劉家子點點頭:「我帶人巡哨和火槍隊、馬隊把他們吃下來。」
「不要活口。」陳懷安道
「好。」
這姜游擊在洪廣營就是炭山峪發展的障礙,可是他依靠的是什麼?
一是現在還有用的官皮,第二就是手上這點兵。
其他營兵他靠不上了,但這些親兵卻是他自己養了十多年的,可以說是他的鐵桿。
所以必須打掉。
這樣哪怕他再給炭山峪來黑的,陳懷安也不怕。
天亮之前,炭山峪的人馬就出了溝。
劉家子帶隊,馬隊、巡哨、火槍隊各抽了一部分,加上帶著軍余隊的人,一共六十來號。
這次算是炭山峪的人馬第一次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