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炭山峪的人馬出了溝。
劉家子帶隊,馬隊、巡哨、火槍隊各抽了一部分,加上李大海帶著軍余隊的人,一共六十來號人。
火槍帶了三十支,其餘的人拿的是刀槍和弓箭。
這次火槍居多,還是因為劉家子已經認識到了這種燧發線膛槍,要比官軍的鳥槍要好太多。
不斷對付有甲無甲目標,都可以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由於有了一次外出的經驗,這次出行,行軍探查,進行的都非常順利。
馬大寶帶著夜不收隊的人走在最前頭。
他們是夜裡先出去的,不點火把,出了東寨門,向東快出山,就開始沿著山道兩側的坡脊摸出去,擴大搜索範圍。
夜不收的活兒就是這個。
不等敵人露頭,先把敵人的動靜摸清楚。
劉家子帶著大隊人馬跟在後頭,一路到了山口,就停下來等待消息。
劫糧的人肯定會在洪廣營以外,找到進山的必經之路上提前等著。
這一點陳懷安跟他已經分析過了。
但他們會在哪兒等候、什麼時候到達、在路的哪一邊,這些都要探查清楚。
所以馬大寶他們的任務,就是把人找出來。
馬大寶帶人摸出去大半日,翻過兩道山樑,在一條溝底發現了痕跡。
溝底的土路上有好幾處新踩出來的馬蹄印,印子不深不淺,是有人牽著馬走過去、不是騎著馬奔跑的痕跡。
馬蹄印從洪廣營方向來,在溝底拐了個彎,消失在一片樺樹林子後頭。
馬大寶蹲在坡上看了一陣,又沿著林子邊沿繞了個大圈,從另一側兜過去。
隔著樹隙,他看見林子深處有人影走動,約莫二十來個,牽著馬,沒有生火,有人靠在樹幹上吃乾糧,有人在給馬上嚼子。
他數了兩遍,又把旁邊幾個溝岔都看了一遍,確認就這一撥人,沒有別的接應,這才派了一個人回去報信。
劉家子接到消息,帶人順著夜不收留下的記號摸上來。
天亮前後,馬大寶的人已經把林子外頭的路探了一遍。
他們沒有貿然靠近。
對方可能會派人盯著道路,也可能一樣有夜不收或者伏路軍。
所以馬大寶把四個人撒出去,一個人守一道方向,沿著林子外圍的坡脊和溝沿一點一點蹭過去。
摸了一個多時辰,先後找出了對方的三處警戒。
第一處在林子正南的溝口,一個人藏在兩塊石頭後頭,趴在草里盯著進山方向的土路,身邊放著一把弓,箭已經搭上弦。
第二處在林子東側一棵倒木後頭,看起來是個老手,人壓得很低,不仔細看還看不到。
第三處在林子北面一道坡坎上,那人不在溝里,蹲在坡上,能看出去很遠。
這一處不好動,因為他居高,兩邊都沒有樹遮。
雖然這夥人,就派出來三處,並沒有真跟作戰一樣多派人手。
但這已經不錯了。
馬大寶回來,蹲在地上用樹枝把這幾處的位置畫給劉家子看。
劉家子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半晌,說:「南邊那個、東邊那個先摸。北面坡上那個,最後再動,他一倒,裡頭的人就聽見了,得等他轉頭的時候再下手。」
馬大寶點了點頭,帶了三個人,從林子東側開始摸。
東側倒木後頭那人是夜不收頭一個解決掉的。
馬大寶繞了個大圈,從不背光的方向爬過去,爬得很慢,一點一點挪。
到倒木跟前時,那人正扭著脖子往林子裡頭看。
馬大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刀子從頜下捅進去,人只蹬了兩下腿,就沒了聲。
馬大寶把人拖到坡後頭,拿草蓋上。
南面溝口那個更難弄,因為那人在兩棵樹之間,視野透明,兩邊都是敞的。
馬大寶讓一個手下從溝底繞到他身後偏左的位置,故意踩響了一塊石頭。
那人果然回過頭去看,就在他轉頭的一瞬間,另一側的人從樹上跳下來,卡著他的脖子把他摁倒,一刀抹了。
血噴在草葉上,人連叫都沒叫出來。
最後是北面坡上那個。
那人是三處警戒里最難處理的,他不光站得高,還時不時往四面轉一圈,沒有死角。
馬大寶觀察了一陣,發現他有一個習慣:每次看完溝里,都會往東南方向望一眼,天快亮的時候往溝里走幾步,解開褲子撒泡尿。
那幾下是他注意力最短的時候。
馬大寶繞到坡坎下頭,等著。
那人撒完尿,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馬大寶蹬著坡沿竄了上去,一手捂嘴一手橫刀,把他從坎子上拖了下來。
坡下兩個人接住,拖到草叢裡。
三處警戒全掉了。
馬大寶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跟劉家子說:「清了。」
劉家子一點頭,帶著人開始往裡壓。
林子裡的二十多個人睡得正沉。
馬拴在樹間,人裹著布擠成一堆,有幾個靠樹幹坐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沒人知道外頭的事。
三十支火槍從三個方向架起來了。
劉家子沒下開槍的命令,他先讓人把樹叢里睡覺的人數清楚,確認二十多個人都在裡頭,沒有提前出去的,才抬起手往下猛地一切。
第一排槍從東側打響。
槍聲在溝里炸開,震得樹葉嘩啦嘩啦掉。
睡在地上的人像被鏟起來一樣蹦起來,有人往馬那邊撲,有人去摸刀,有人還在原地愣著。
第二排槍緊跟著從西側響起來,這一排打得是跑動的人。第三排槍從正面,堵住他們往南沖的路。
三排放完,林子裡已經倒了一片。
活著的狗急跳牆,有的抓起刀往樹叢里沖,有的拉了馬想翻上去跑。
就在這時候,側路一聲喊,馬隊從林子的縫隙里衝出來,二十多匹馬轟隆隆踏著干葉子卷進來,馬上的騎兵隊員揮舞著刀槍,見人便砍,見馬就攔。
被火槍打散的人哪還有隊形,幾個人圍著十幾個慌亂的散兵,用長槍捅,用刀背砸,用馬蹄踏,片刻工夫,林子裡的聲音就小了下去。
劉家子帶著巡哨也沖了進去,這時就已經是打散戰場了。
進去的人把屍體一個個翻過來數了一遍,又從樹叢里拖出兩個還在掙扎的補了一刀。
前前後後清點下來,二十多個人,一個沒剩,全撂在了林子裡。
帶隊那個黑臉絡腮鬍子的也死了,胸口幾個血窟窿,靠在樹上,眼睛還睜著。
劉家子走過去,把他腰間的刀抽出來看了看,又扔到地上:「馬牽走,身上的東西搜了,最後把人埋了。」
作戰不到一刻鐘的時間,炭山峪的人馬從溝里撤出來,那一片林地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樹底下的土是新翻過的,蓋得平平整整,不仔細看,看不出有人來過。
這一場仗打下來,炭山峪上下都透著一股不一樣的勁頭。
陳懷安收到消息就去迎接,看到隊伍,行走整齊,雖然不是那種齊步走,但鏗鏘有力的步伐,還是讓陳懷安感覺,這支兵可用。
休整一天,再次集合就是陳懷安和劉家子商量好如何記功,如何評獎之時。
論功行賞的時候,陳懷安讓劉家子把參戰的人名錄了一份,誰身上帶傷,誰得了首功,誰跟著馬大寶摸哨去了,一一寫清楚。
賞銀和勳章,直接發下去。
馬大寶和他那幾個夜不收拿得最多,火槍隊次之,馬隊和軍余隊按人頭分了勻的。
受傷的額外多領一份湯藥錢。
發銀子的時候,溝里圍著不少人看熱鬧。
領了賞的人也不走,站在人群里,一句一句地跟人說自己那晚上幹了什麼。
火槍隊的人說,三排槍打完,對面人像麥子一樣倒一片;巡哨的人說,馬隊衝進去的時候,那叫一個痛快,刀都砍卷了一把。
陳懷安站在旁邊看了一陣,聽著他們的交談,越發體會到,這支槍桿子已經有些成熟了。
他回了自己那間屋,坐下來,讓人去請李六叔。
李六叔來得很快。
進了屋,陳懷安讓了茶,先問了一句:「方老本那邊的消息,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這小子這回辦得不差。頭一回讓他去幹這種事,能有這個結果,不容易。」李六叔點了點頭道。
「我尋思著,這樣的人手,不能光用在洪廣營,咱們需要知道更多的外面消息。對外頭的情況,得隨時知道才行。洪廣營那邊,平虜所那邊,再遠一點,寧夏鎮城那邊,都得有人。他們那兒一有什麼動靜,咱們這兒馬上能知道。」
李六叔聽了,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這事兒可行。方老本這一回不就是例子?要不是他在城裡盯著,咱們也不能知道劉三他們什麼時候動手。這種探子,跟咱們出去打仗的人不一樣,不站在明處,是暗處里使的。」
「就是這個意思,我想讓方老本接著在洪廣營待著,再挑幾個人,分到平虜所和寧夏鎮城去。你管著對外頭的事,這塊也得你來幫著張羅。」
「行,不過,這些派出去的人,得有個由頭才成。光是一個生面孔在城裡轉來轉去,兩三天沒問題,待久了人家就要起疑了。」李六叔應得乾脆。
「你有什麼主意?」
李六叔想了想,說:「我看,叫他們打著販布的名號就不錯。西北這邊布貴,外頭的布販進寧夏,向來是一門正經買賣。洪廣營、平虜所那邊都有集,逢集的時候布販子是常來的,不惹眼。
咱們溝里也缺布,等天氣一轉暖,換季的衣裳就要開始張羅了。
他們出去販布,進布料子回來,一來把溝里的布匹接上,二來也能順道把市面上的消息帶回來,三來他們在外頭有了這層身份,進出城門也好說話。一舉三得的事情,比讓一個閒人在城裡晃蕩要妥當。」
陳懷安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李叔,這主意好,販布是正經事,有了生意做掩護,誰也不會多心,你在各處有沒有熟識的門路?」
「平虜所那邊也認識幾個做生意的,寧夏鎮城遠一些,得花點時間找門路,但只要有人願意跑,花些時日也能安排下。」李六叔說著,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暗探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幹起來的。先挑可靠的人,再一步一步鋪開,急不得。」
「不急,你看著辦。挑人的時候,跟方老本一樣,要找那種信得過的、在外面能立住腳的。像方老本這樣有家人在溝里的最好。」
李六叔點頭產品明白,暗探的人要忠心。
陳懷安又囑咐了幾句,讓他在安排的時候,不要把暗探和炭山峪明面上的事攪在一起。
李六叔點了點頭,「這個我理會得。咱們炭山峪買賣上的事,我還在外頭跑著;這些人,我單線跟他們聯繫,不讓他們跟溝里的人有拉扯。出了事,也牽連不到咱們溝里來。」
「你辦事,我放心。方老本那邊這回立了功,賞賜你替我帶過去。讓他安心,在洪廣營待著,銀子、糧,溝里給他家裡按時送。他家人在咱們這兒過得好,他在外頭才能安心辦咱們的事。」
李六叔應了,告辭出門。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身問道:「那寧夏鎮城那邊,也借著販布的名頭?」
「販布行。」陳懷安說,「布這個東西,到哪兒都是正經買賣。銀川是鎮城,盯的人多,咱們的人更要低調。有一兩個人在那邊落腳,能打聽到官府的風聲就夠用了。」
李六叔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炭山峪的暗探網,從這裡正式開始。
而洪廣營城那邊,姜游擊以為派的人,不用幾天就能把糧食拉回來。
可是等了十多天,又下了一場小雪,也不見人回來。
姜游擊這才急,趕緊派手下莊把總帶人尋找。
這一找又是五天,才在樹林裡發現埋的屍體。
好在這只是冬季,屍體的狀況還保存完好,有老人查過,看出來大部分都是火槍造成的致命傷。
這時那伙人幹的就成了迷題。
最有可能是炭山峪那裡的人,可是姜游擊不信,炭山峪有那麼多的火槍。
但是其他地方的人,左右也看不出來是誰。
姜游擊氣急敗壞地讓人調查,這些親兵可是他養了數年,最有力的手下。
他們一死可是傷了他一半精銳力量。
這要防備達子,更要防備其他營兵因為斷餉造反。
他命令手下的莊把總儘快調查出來,他要給對方一個好看。
至於炭山峪從平虜所購糧之事,姜游擊更是氣急敗壞地命令鎮朔堡的把總章有傑,不許其通過。
他要把損失從炭山峪身上找回來。
「一粒糧食也不要從洪廣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