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到鎮朔堡那天,章有傑正在堡里清點秋糧。
今年收成不好,倉底比去年薄了不少,他正為這事發愁。
信使把姜游擊的信送到他手上,他拆開看了,信上寫的是:禁止糧食外運,如有人違反,連人帶糧,報到洪廣營處置。
章有傑看完,沒有當場說什麼。
信使還在下頭站著等回話,他只揮了揮手:「跟姜大人說,我知道了。」
信使走了,他把信紙往桌上一擱,一陣冷笑。
還能那裡有糧食運輸經過他的地界?
不就是炭山峪的嗎?
讓他扣糧,說得輕巧。
他拿什麼扣?憑什麼扣?
鎮朔堡上下的兵連飯都吃不飽,今年秋後就跑了十幾個。
一個兩個,隔三差五夜裡翻牆走了,去了哪他心知肚明。
炭山峪那個溝,都快成了洪廣營逃兵的家了。
他攔不住,也不想攔。
現在鎮朔堡糧餉不足,他都快被這是難為死了,底下人都吃不飽飯,快被逼著造反了。
要說起來他大小也是一個把總,寧夏鎮的百戶領。
現在卻都在自己掏錢養這幫大爺。
雖說營兵軍官可以剋扣糧餉,但那也得有糧餉可扣才行。
朝廷的銀子撥下來,經過上頭一層一層地扒,到他手裡就沒剩多少。
去年固原鎮那邊鬧餉,朝廷好歹撥了幾萬兩銀子下來,他也只敢偷偷摸下一小把,不敢多拿。
真把底下人逼急了,說不準哪天夜裡就有人摸進他的屋子,把他腦袋摘了當夜壺使。
饒是這樣,人還是留不住。
他倒是理解那些跑的。
飯都吃不飽了,朝廷的法度再大,也管不住一個餓急了眼的人。
今年建虜破口,京師被圍,糧餉都緊張勤王用了,更沒有人想著他們西北軍鎮。
這裡的糧餉供養,他需要自己去考慮,所以讓炭山峪的糧食過去,人家每次都給些好處。
就能讓他手頭上寬裕一些。
至於炭山峪,他比姜游擊清楚。
這兩年從洪廣營和平虜所跑掉的營兵,十有七八都進了那個溝。
那些人進去,能老老實實種地?
炭山峪自己出鐵,今年又弄進來一批火藥,槍炮傢伙什備得整整齊齊。
姜游擊一門心思要弄錢,不琢磨這些,他可不能跟著裝瞎。
真逼著人家動了手,他這點人手,夠幹什麼的?
糧隊是第三天的上午到的。
章有傑正在堡牆上看著換班,手下人來報,說南邊道上來了五輛大車,看著像是運糧的。
他沒急著下去,在牆頭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車隊不緊不慢走得近了,才下了牆,叫人開堡門。
他迎出去幾步。
李大海走在車隊最前頭,見了他,翻身下馬,笑著過來拱了拱手:「章大人,又得麻煩您了。」
「有什麼麻煩的,路是大家的。」章有傑說著,目光掃過車隊。
糧袋堆得滿滿當當,車邊走著幾個人,穿著體面,其中一個他認得,平虜參將莊子上的管事。
他心裡又踏實了幾分,面上不動聲色,「這是往哪兒送糧?」
「溝里。」李大海也不遮掩,說了這兩個字,就吩咐人從車上搬下來六袋糧,又搭了兩匹布,放到堡門口。
章有傑沒有推辭,讓人收進去,又一擺手:「路上當心些,車裝得不矮,別翻了。」
李大海拱了拱手道謝,帶著車隊穿過堡門,向炭山峪方向去了。
堡外不遠,溝里也有隊人馬過來接應,帶隊的是個面生的漢子,遠遠朝章有傑叉了下手,沒停話,跟著車隊走了。
章有傑站在門洞邊,看著最後一輛大車拐進山彎,才轉身往回走。
身後一個親兵湊上來,低聲問:「大人,姜大人那邊回頭要問,怎麼回?」
「怎麼回?」章有傑腳步沒停,「不回,就說沒有看見,我一個鎮朔堡的小把總,不敢攔參將家的道。他不信,自己來查。」
「他要是真派人來呢?」
章有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那親兵一眼:「他要敢派人來,你讓他試試。看鎮朔堡的弟兄們到時候跟他走,還是跟我走。」
眼看朝廷不知道什麼時候糧餉才能續上,現在可就靠炭山峪的孝敬過日子了。
章把總還真不怕姜游擊派人過來。
沒聽說之前他派的20多個人,在山邊溝里被人都宰了嗎?
姜游擊沒有找到殺他親兵的兇手,或者說他不相信指向炭山峪的說法。
而他更失望的是,他開的糧店也沒有等到炭山峪的大量購買單。
炭山峪年前的禮單也沒有送來。
雖然他說用六顆達子的首級免了,可是他還是感覺炭山峪這麼做,還是太不懂事了。
最後他聽說鎮朔堡放了糧,可派人過去訓斥章把總,人家直接說沒有看到有糧食外出。
把他氣的不行。
有心要派人去訓斥章把總,可他手下的人卻沒有人願意領這個差事。
把他氣的更加厲害了。
現在朝廷的糧餉已經斷了四個月了,這是在招惹下面的軍官大頭兵,這不是找死嗎?
何況洪廣營的親兵剛被人殺了20多個,實力已經下降,再出動多少才行。
最後從裕隆號那裡知道,糧食是從平虜所梁參將的莊子出來的。
他也只能把這口惡氣壓下來。
他想著要好好整治一下炭山峪,讓他知道知道,這地界到底誰說了算。
而他不知道,接下來洪廣營的地界上,更多的生意將受到衝擊。
陳懷安沒把姜游擊那邊的事放在心上。
他認真擺了一下洪廣營的實力,就發現他太高看了這裡的官軍。
營兵編制上有708人,可到如今總兵力不足300人了。
還要分手各地。
洪廣營城裡,不足100人。
這姜游擊還分了親疏,能夠打仗的也就他手下的親兵隊。
不過40多人。
現在被殺了20多個,可以說實力就已經折了一半。
他們真想對炭山峪動手。就需要把整個營兵都動員起來。
這一點看現在的情況,他們做不到營兵欠餉情況太嚴重,讓他們打仗,不餵飽了銀子動不了。
而且行動還要經過平虜參將允許才行,這一點姜游擊也辦不到。
所以這位姜游擊能夠使的手段就非常有限了。
就不用管他了。
現在炭山峪眼下要做的事,是趁著這個空當,把日子往前趕。
硫磺窯那邊弄出了第一批貨,火藥的原料算是有了著落。
陳懷安的心思就開始往別處轉。
他最先盯上的是鹽。
主要是近期有一個達子部落帶著大量的青鹽,在月市上換了大量的鐵器。
到手這麼多鹽,陳懷安心裡就有了一些想法。
炭山峪現在的鹽,兩路來路。
一路是從洪廣營買,官鹽,又貴又雜,沙子草根摻得不少,還有苦味。
原來從洪廣營進鹽,不過是因為要維持關係,算是那位姜大人強壓著他們要的。
今後也不會再從他們那裡進鹽了。
另一路是北面套虜那邊換來的青鹽,比洪廣營的好些,但也就是從鹽池子裡撈出來晾乾的貨色,顏色青黑,顆粒大小不一,裡頭照樣有沙子、草根,甚至還有糞粒。
兩種鹽拿回來,都得讓人仔細挑揀淘洗,費不少工夫。
陳懷安讓人弄了一筐回來,蹲在院子裡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這東西有文章可做。
北面河套一帶,鄂爾多斯那邊有的是鹽池,哈剌莽乃、鍋底池、長鹽池、紅鹽池,都是天生的湖鹽。
滷水讓太陽曬著,自然蒸髮結晶,當地人拿柳筐子把鹽撈出來,往灰堆上一晾,就算成了。
這法子不費柴火,不費人工,鹽的成本低得嚇人。
那些套虜部落拿這種鹽換糧食換鐵,一次就是幾百斤地換。
價格算起來比官鹽便宜很多。
所以沿邊的很多地方,都偷偷的賣這種青鹽。
可這鹽的品質實在不怎麼樣,夾著泥沙草根,顏色灰撲撲的,吃著發苦。
要是能把這東西去雜去苦,弄成乾淨的鹽,不管是賣回給那些軍戶,還是拿到邊市上去換東西,都是一條好路子。
陳懷安讓鄭家娘子找來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娘,在溝口找了一片平整的曬場,試著弄了一批。
法子不複雜,他看過灶上熬鹽的法子,又加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頭一步是篩。
粗鹽攤開,用篩子過一遍,石頭、草根、糞粒先抖出去。
過完粗篩再過中篩,大粒小粒分開,品相一下子就順眼多了。
這一步不費什麼本錢,就是費些人工。
第二步是淋洗。
讓人配了飽和鹽水,就是把鹽化在水裡,化到不能再化為止。
然後把篩過的粗鹽攤在竹蓆上,拿這種飽和鹽水從上頭往下淋。鹽粒表面的苦鹵讓水沖走了,泥沙也跟著帶走了一部分。
因為是飽和鹽水,鹽本身不會化掉,淋一遍不乾淨就淋兩遍,直到嘗起來只咸不苦。這一步關鍵的在於費水,但總量不大,溝里還不差這一點。
第三步是晾乾或者煮干。
淋過的鹽鋪在竹蓆上曬,天氣好的時候一天就干透了。
幹了的鹽不結坨,粒粒分明,抓在手裡爽爽利利的。
最後一步是分裝。
麻袋裡頭襯上葦席,防潮,袋口紮緊實了,碼在庫房裡頭。
第一批弄出來,陳懷安抓了一把細看。
顏色還是帶著點青白,但乾淨多了,沒有沙子,也沒有雜七雜八的碎末。
他拈了幾粒放在舌頭尖上嘗了嘗,鹹的,沒有那股子苦味和澀味。
他又讓人把原先從洪廣營買的官鹽拿過來對比,兩樣擺在一處,高下立見。
官鹽顏色灰黃,顆粒粗細不一,裡頭還能看見草梗。
他這鹽顏色青白,顆粒勻淨,乾爽爽的,單看賣相就比官鹽高了一截子。
陳懷安就跟李六叔商量,看看這些鹽能不能也像寧夏鎮推銷。
李六叔說搖頭,說:「這鹽路大部分都在軍鎮的官員軍將手裡握著,咱們要進來就是跟他們爭搶銀子。」
「那就先往洪廣營賣,現在朝廷不發糧餉,讓這些當兵的自己去掙錢。」
「反正這位姜大人已經跟咱們水火不容,讓洪廣營的鹽上,他也掙不上錢。」陳懷安道。
這次事情之後,炭山峪跟洪廣營之間已經徹底決裂。
接下來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隨著炭山峪人口的增長,護衛隊也在不斷擴大。
近期營兵逃過來的數量更是不少。
維持一直150人左右的隊伍,也已經是可以的。
兵雖然不能說多精銳,但糧足。
對於洪廣營,已經不在意了。
但陳懷安要考慮在鐵器製造之外,開拓更多的生意路子,這樣才能養下更多的人口。
糧食和布匹,賀蘭山里並不是發展的方向。
鹽才是一個好的發展路子。
他還可以。在現代精製的基礎上進一步精製,讓鹽變得更加雪白,走上層的路子銷售。
不管世界怎麼亂,總還有一幫人再過著精緻的生活。
雪鹽就是給他們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