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民們失去家園，一路上又各種險象環生，到了京城後，還被京兆尹趕出城門，在寒風裡等死。
此刻被有心人一鼓動，那些原本已經認命的災民熱血上涌，殺官搶糧，後面就算冷靜也回不了頭了。
要撲滅譁變不難，南北中三大營，共十幾萬將士，能在幾天之內平定譁變。
但趙安不想走到那一步。
災民不是叛軍，他們是沒了家、沒了糧、沒了活路的百姓。
真刀兵相見，最後所有的罵名還是由他這個皇帝來承受。
……
災民們分散很廣，從城門口到西棚區，走了近二十分鐘，當趙安趕到現場時，才發現情況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峻。
在林觀南的帶領下，趙安登上城牆。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災民，看人數足有上千人。
在來之前，他就換回了玄色的龍袍，想以皇帝身份平息譁變。
「陛下，周五郎的項上人頭拿來了！」
林觀南將一個滴著鮮血的包袱交給趙安。
「嗯！」
趙安用劍挑著面目猙獰的周五郎頭顱，掛在城頭上，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他目光如電，神態威嚴，對著城下朗聲道：「京兆府戶曹參軍事周五郎，剋扣賑災糧，倒賣官糧，中飽私囊，朕已將其伏誅！爾等聚眾鬧事，打殺官差，按律當斬！但朕念你們是被奸人煽動，一時糊塗，今天只誅首惡，脅從不問，還不就此散去！」
他那身華麗的龍袍非常醒目，大燕之中，除了大燕皇帝，誰人敢穿這身衣服？
自古百姓對皇權天然敬畏，他往那一站，災民的氣勢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雖然有人在動亂中被士兵砍殺，可他們衝擊城門，還有殺害官差也是事實。
於是被趙安這麼一說，許多百姓就開始心生退意，想趕緊離開這裡。
而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喊道：「你說不追究就不追究啊，事到如今，朝廷還有信譽可言嗎？現在哄騙我們退走，回頭肯定把我們都殺了！」
災民們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瞬間被挑了起來。
「是啊，朝廷說話跟放屁一樣，當初還說管我們飯呢，後面又不管死活！」
「就是，反正都走到了這一步，咱們乾脆衝進城，能殺一個是一個，把這群狗官都給殺了！」
人群再次騷動，災民如螞蟻般朝著城門匯聚而來。
趙安眯著眼，底下埋伏在災民里的羽林衛動手了。
幾十個漢子從人群各處同時發難，撲向那些喊的最凶的人。
前後不過幾十秒的時間，十幾個人就被摁住了，剩下的災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周圍突然變臉的「同伴」嚇得連連後退。
兩個羽林衛高高舉起一個災民，高聲喝道：「看清楚，這人細皮嫩肉，白白胖胖，你們誰逃荒幾個月，還能保持這麼好的狀態？他圖謀不軌地混在災民中間，攛掇你們衝擊城門，等你們一死，他就可以領賞錢了！」
被舉起來的那個人拼命掙扎，嘴裡還在喊：「胡說！你們別信他！他是狗皇帝的爪牙……」
話沒說完，一個人就用刀柄砸在他的後腦勺，悶哼一聲，人便軟了下去。
災民們又一次安靜。
一個老漢咬了咬牙，顫顫巍巍地走過去，鼓起勇氣撈起那人的衣服。
骯髒破爛的衣服下，竟然十分白淨，一看就是常年養尊處優。
越來越多的人走向那些被羽林衛控制的災民，檢查他們的身體。
這時有人驚呼：「我想起來了，剛剛就是他說官府要殺光我們，讓我們先下手為強！」
「對對對，我也聽到過這幾句話，但是另一個人說的。」
「狗東西，老子餓得都在啃樹皮了，你們這群王八蛋還故意穿身破衣裳裝可憐，讓我們送死！」
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串聯在一起，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特別是那些假災民是臨時冒充，身上一堆破綻，完全經不起推敲，隨便被人一戳就露餡了。
趙安在城頭看著這一幕，等底下鬧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
「朕已經說明，對無關人等既往不咎，爾等還不速速散去！」
林觀南一揮手，近百名羽林衛齊聲在城頭大喝：「快快散去！快快散去！」
城下的災民們連忙齊齊退下，能得到皇帝的赦免，已在意料之外，他們也不奢求太多了。
看著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趙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其實他心裡也慌得一批。
災民譁變牽扯到很多方面和部門，現在魑魅魍魎抓住了，但趙安仍余怒未消。
周五郎的背後，絕對還有大魚！
「這些傢伙押到軍獄，嚴加審問，林總領，你帶人隨朕去京兆府！」
……
穿過長街，趙安帶著上百羽林衛直奔京兆府。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在遠處觀望。
「蕭仁言說這盧信才華橫溢，能力可靠，依朕看來，不過如此！」
今天城外發生的事情，讓趙安對盧信的印象一落千丈，如果他不是蕭仁言舉薦的人才，恐怕這會兒的下場會跟趙伯遠一樣了。
林觀南低聲道：「陛下，這事不能全怪盧信，京兆府上下，基本都是衛家黨羽，盧信上任才幾天，縱然有心改變，也無力回天。」
趙安看了他一眼：「朕當然知道他有難處，朕這是在怒其不爭，安置災民這麼大的功勞，他居然不懂得把握，還得讓朕出面！」
林觀南也不是傻子，經一點撥便明白了趙安話里的意思。
盧信新官上任，急需要立威。
若今天是他親自逮到了周五郎欺壓百姓，貪污賑濟糧食，那就能順藤摸瓜，找出背後之人。
這樣他在京兆府，便可以迅速站穩腳跟。
「陛下英明！」林觀南敬佩地雙手抱拳。
跟皇帝久了，他才體會到陛下的深不可測。
趙安努了努嘴，「喏，你進去試試水，讓朕看下這京兆府是個什麼成分。」
「是！」
林觀南快步走過去。
門口坐著兩個小吏，有一搭沒一搭的談天說地，比如哪家的姑娘胸脯大，哪家的姑娘屁股圓，好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