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幹什麼的？」
沈璟走上前去，點頭哈腰道，「回差爺，進城賣點貨。」
那皂衣衙役拍了拍牛車上的灰麻袋，「挺沉啊，裝的些什麼？」
「豆子，黃豆、紅豆，還有粟米。」沈璟不動聲色往衙役手裡塞了一把銅錢。
那衙役手忙縮進袖子裡，掂了掂，側身讓開，「做買賣的啊，快進去吧。」
沈璟點頭道謝，趕著牛車進了城門洞。
身後響起輕笑聲，「換班了一起去喝酒。」
「好嘞，那些天殺的出了城，腦子傻了才會回來。」
車輪將青石壓得「軲碌軲碌」悶響，他這車只有最上面幾袋是真正的粟米黃豆，下面全是銀子以及人頭。
……
縣衙側門。
曹師爺眼袋烏青，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來，見四下無人，忍不住低聲咒罵，「周某人不是個東西，出了事連夜跑去州府，看病？看你娘。」
他是縣令的心腹師爺，老爺來濰縣幾個月打不開局面，本地勢力一塊鐵板。昨日又發生地牢暴動，只讓他這師爺心力交瘁。眼看已到午後，他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
剛進自己家院門，就見廚房炊煙裊裊，飄出飯菜的香氣，他心中不由一暖。
婦人聽到動靜冒出頭，笑道：「老爺回來了，你朋友正在客廳等你呢，快去陪他說說話，酒菜很快就上桌。」
曹師爺眯起眼，「你是？」
只見那漢子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從身旁布袋裡拿出一錠錠十兩重的銀元寶，整整齊齊擺了十錠。
一片銀光晃得人眼暈，曹師爺喉結滾動了一下。
廚房忙碌的，是曹師爺的偏房，等她將酒菜端上桌，獨自一人躲在廚房，聽見隔壁自家老爺大呼小叫。
「什麼？」
「這這這……」
「可是……」
「哈哈哈，如此甚妙啊，縣尊定會應允！」
……
天邊雲如火燒，一團橘紅餘暉潑灑在縣衙飛檐翹角之上。
籤押房中，林縣令驚得扯斷了兩根柔順的黑須。
「周某人真的死了？」
「千真萬確，就在城南三十里外白河村，他的長子也死在那裡。」
林縣令勃然作色，一掌拍在木案上：「好個鬼八仙，如此猖狂，連朝廷命官都敢綁架殺害，豈有此理！」
曹師爺立刻神色黯然，感嘆道：「周大人恪盡職守，為國捐軀，令人敬佩啊。好在大人運籌帷幄，將主謀金虎和王彬一舉擒殺。」
林縣令眼神示意：「拿上來。」
曹師爺趕緊將兩個包袱放在桌上，揭開兩層黑布。
林縣令只覺一股血腥氣味撲涌而來，打眼一看，卻見血淋淋兩顆人頭，腦門都貼著一張二指寬的黃符，硃砂勾畫，只叫人心中感到不祥。
曹師爺解釋道：「這是小人請馬道長畫的兩張驅邪符。」他伸手將符挑起，頓露真容。
一顆凶神惡煞，鬍鬚濃密，另一顆三縷須髯，文質彬彬，皆是臉色慘白，雙目圓瞪，不肯瞑目。
林縣令仔細瞧了瞧，「果然是他們，收起來吧。」
等曹師爺重新將人頭包好，放在一旁，林縣令捋著黑須，淡淡問道：「他真的沒罪？」
「受害者活生生還在周某人的農莊裡，他自然是沒罪的。」曹師爺湊近，在林縣令耳邊道，「牛車中有一千兩黃金、八百兩白銀，就在縣衙後門等著。」
林縣令眼皮一抬，露出一絲笑容：「陳壯士不顧性命，拼死殺匪，功不可沒，你去起草一份告示，還他清白。」
曹師爺笑道：「老爺英明。」
林縣令淡淡一笑：「寫給州府的呈文，還要曹師爺多多用心，把事情圓過去。」
「小人明白。」
……
哐哐哐哐，街上響起敲鑼聲，有人大聲吆喝：「混元觀的道長們開壇畫符了，想要請符的趕緊去啊！」
沈璟恢復了容貌，一手拎一個油紙包，逆著人流走向長寧街的后街，腳步輕快。
拐進小巷，踏著土路，他心中卻有些忐忑起來，先前只遠遠看過一個身影，不知陳安陽之妻是怎麼樣的，會不會就是飛頭娘娘？
家門口那棵梧桐樹，葉子掉得更厲害了，地上到處都是枯葉。
突然，一道身影從角落中奔出，卻是個年輕捕快，一見到沈璟，臉色激動得通紅，天上掉餡餅，正是立大功之時。
「陳安陽，不准跑！」
沈璟站在原地，神色淡定，見小捕快惡狗撲食一樣衝來，側身一讓。
捕快撲了個空，朝前沖了兩步急忙轉身，立刻抽出腰上鐵尺，喝道：「你觸犯王法，還敢反抗，罪加一等。」
沈璟睨了他一眼，哂道：「本事不濟，扣帽子倒是學得精通。」
小捕快大怒：「反抗緝拿，藐視王法，老子讓你好好吃一頓！」他呀的一聲大吼，舉起鐵尺狠狠抽來。
沈璟兩手都提了物件，抬腳一踢，正中他手腕，鐵尺脫飛，撞上院牆，叮噹一響。
小捕快手腕發麻，一時竟使不起力氣，臉色猛變，收起了獨吃的念頭，大聲喊道：「陳安陽，你逃不掉！抓逃犯了！都出來抓逃犯！」
便聽自家屋中腳步匆匆，院門猛地拉開，露出一張嬌柔憔悴的臉，一見到他，眼中露出喜色，旋即又變得驚恐，「陳大哥，你回來做什麼？走，趕緊走！」
沈璟見她滿眼都是擔憂，心裡倒是平靜了，走上前去，將兩個包裹遞到她手裡，溫聲道：「別慌，幫我拿著。」
劉彩妮卻著急道，「你快走，一會就走不了了。」
「不准走！陳安陽，你本為死囚，若還敢逃走，是想要連累家人嗎！」小捕快撿起鐵尺，厲聲道。
沈璟寬厚的肩膀一晃，轉頭盯著小捕快，「你識字嗎？」
小捕快被他如電的目光盯得心中發虛，忽聽這個問題，愕然道：「我沒念過書，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既不識字，與你多說無益。」
小捕快頓時被氣得火冒三丈，揮著鐵尺叫囂道，「你這劊子手難道就識字了？不要東拉西扯，趕緊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