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有關於天楓十四郎的事跡後,楚留香尋思半響,沉吟開口:
「倘若方才那個神秘人不是天楓十四郎,那便極有可能是他的孩子,二十年過去,他們若不夭折,如今也應該長大成人了。」
「當然,也不排除另有東瀛忍者渡海而來的可能……」
無花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地說道:
「香帥,仙塵師弟,如此良辰美景,我等卻只談些俗事,豈不辜負了這大好風月?不如談談禪,聊聊曲。」
左仙塵知道他想轉移話題,也不點破,撫掌而笑道:
「是極!是極!恰好小弟近來新學了一首曲子,又逢師兄攜琴在此,可否容我獻醜,為兩位彈奏一曲?」
無花自無不允,他將橫在膝上的琴捧起,交予左仙塵,動作從容而又優雅。
「能夠一聞仙塵師弟妙音,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呀,請!」
楚留香此刻也將目光投了過來,雙手抱在胸前,作洗耳恭聽狀。
左仙塵爽朗一笑,伸手接過了琴,半跏趺坐,將琴置於膝上,先撥了幾個音,調了調弦,隨即便信手彈奏起來。
他的雙手骨肉勻稱,五指白皙修長,此刻輕挑慢捻,抹勾剔打,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舒暢,予人一種賞心悅目之感。
陣陣琴聲從他指間流瀉而出,迴蕩在湖面上,其音柔美清雅,其境空靈悠遠。
就連岸邊的鳥兒聽了,也在枝頭上落足,戀棧不去,楚留香和無花兩人都是通曉樂理的行家,如今俱都屏息凝神,閉目傾聽。
良久,一曲終了,左仙塵雙手輕輕地按在了琴弦上,笑道:
「哈哈,獻醜,獻醜,但願沒有污了兩位尊耳!」
楚留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由衷讚嘆道:
「左兄過謙了,我原本也想要獻醜彈奏一曲,可是聽了左兄這一曲之後,我若再彈,那就真要成字面意義上的獻醜了。」
左仙塵感慨道:
「與香帥交,如飲美酒,不說別的,你是真的會說話!」
楚留香歡笑道:「哈哈,彼此彼此……」
無花搖了搖頭,頗為無奈地說道:
「兩位若要互相吹捧,可否換個地方?貧僧現在只想知道,仙塵師弟方才所奏之曲,究竟是何名目?貧僧翻遍古今曲譜,似從未聽聞過,莫非是師弟自己所作?」
左仙塵擺手道:「無花師兄未免也太高看我了,這首曲子名叫雲水禪心,乃是我意外得來的一篇古箏曲,經過我稍加改動後,變為了琴曲。」
楚留香眼睛一亮,撫掌道:「雲水禪心?好名字!」
無花頷首微笑道:
「確實是好名字,此名想來應當是出自指月錄,雲水以無形無態,漂流不定的特性,象徵自由,禪心……乃清靜寂定的心境。」
「方才聽聞此曲,貧僧只覺得心神仿佛寄託於雲水之間,有种放下執著,來去無礙的自在之感,原本還有些不平靜的心緒,也因此得到了安寧。」
「更難得的是,這大明湖水天相映,雲不僅在青天,亦在水中,師弟在此地彈奏此曲,正是再應景不過了!」
左仙塵道:
「無花師兄不愧是高僧,既懂琴曲,也通禪理,佩服佩服!」
說著,他忽似有感而發道:
「當今天下,實有不少波旬子孫,身披袈裟,充作釋迦門徒,縱使寺廟廣布,僧侶眾多,可真正的大德高僧卻是少之又少,與之相反……那些敗壞佛門紀律,擾亂清修,乃至曲解正法之輩,卻是極多。」
「這些波旬的魔子魔孫,僅憑肉眼,實難分辨,方才小弟彈奏這首雲水禪心,亦是想藉此澄淨你我心神,以心為眼,明辨佛魔,莫使魔作沙門!」
無花聞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展顏一笑:
「原來仙塵師弟還有如此深意,師兄受教。」
楚留香看了看左仙塵,又看了看無花,只覺這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詭異起來,他連忙乾咳兩聲,開口說道:
「無花大師,叨擾許久,我等也該離開了,只是四下也沒別的船隻,可否勞煩無花大師相送一程?」
無花笑道:「當然可以!」
左仙塵將琴雙手捧起,還給了這位便宜師兄。
無花收好琴後,便搖著船槳,讓小船向著岸邊划去。
此刻,恰逢朝陽初升,入眼所見,煙波浩渺,水平如鏡,映著藍天白雲,宛若滄海浮霄,美得叫人心醉。
三人舟行其上,俱是容貌出眾,神態瀟灑,恍恍然如仙佛同舟,可堪入畫。
過不多時,船已靠岸,無花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仙塵師弟,香帥,兩位慢走!」
左仙塵和楚留香相繼道謝,隨即登岸而去。
無花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遠去,忽地一笑,低聲喃喃:「楚留香……呵,能與此人相識,無論為友為敵,都可算是一件樂事。」
「至於仙塵師弟……」
無花眼神微沉,不由得想起了六年前,他與左仙塵在莆田少林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許久之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從未看透過這個師弟,可這個師弟,卻像是一早就看透了他。
……
離開大明湖後,左仙塵和楚留香便徑直朝著濟南城而去。
走了好一陣子,楚留香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一路的沉默:
「左兄,你是不是懷疑無花大師,就是那個用暗器偷襲宋剛的神秘人?」
左仙塵腳步不停,側過頭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楚留香也轉過頭,看著他道:
「你不是給我的假名取了個綽號,叫天魔嗎?而在那艘船上,無花大師這個少林弟子,毫無疑問,便代表了佛,你說以心為眼,明辨佛魔,明顯意有所指,莫非是說佛不是佛,魔不是魔,否則何用明辨二字?」
左仙塵微笑道:
「香帥既然聽出了我話裡有話,那應當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楚留香略作思忖後,緩緩說道:
「左兄是想說,無花大師他……並不是佛,反而是你口中的……那些身披袈裟的波旬子孫,再不然,就是那個神秘人,亦或者,兩者皆是!」
左仙塵沒有接話,反而說起了另一樁事:
「若我沒有記錯的話,香帥步入江湖已經快有十年了吧?可是直至今日,你卻從未殺過一人,比起絕大多數手上沾有血腥的江湖人來說,已可算是佛陀一流的人物了,的確跟魔字半點不沾邊,天魔這個綽號,也只是我一時戲言罷了,當不得真,至於無花師兄……」
「你在海上撈起左又錚等人屍體的那天,他在附近,你追丟神秘人的時候,他也在附近!」
「一次是例外,兩次難道也是例外?反正我不信!」
楚留香一時語塞,嘴巴張了張:
「這……」
左仙塵眺望著天邊那輪朝陽,忽又問道:「香帥,以你之見,無花師兄的武功如何?」
「縱觀南北少林,無花大師的武功在年輕一輩中當屬第一。」
楚留香給出了自己心中最公允的評價。
左仙塵淡淡道:
「既然如此,那為何南少林冊立未來方丈時,我師父天峰大師,卻選擇了無相師兄,而沒有選擇那樣樣都要勝過他的無花師兄?這裡面,必然有其原因。」
「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無花師兄這個人……並沒有他表面那般風光霽月,無暇無垢,我師父天峰大師估計也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楚留香一怔,旋即輕嘆道:
「唉,我還是無法相信,像無花大師那樣一個人,會與這連環兇殺案有關。」
左仙塵對於他的這副反應絲毫不覺得意外。
無花的外貌是完美的,他的氣質是完美的,他的風采,也是完美的!
完美,既是無花最好的武器,也是無花最好的偽裝。
任何一個見過無花的人,都很難不對他生出好感!
誰又會懷疑,或者說,誰又會忍心去懷疑一個佛子也似的人物,其實是個心腸比蛇蠍還毒的魔頭?
自己若不是「翻書人」,早就知道無花的真實面目,恐怕也會被他表現出來的完美形象所欺騙。
這老小子,太會裝了!
在心中給無花頒發了個奧斯卡小金人後,左仙塵悠悠道:
「也罷,事情的真相,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那神秘人是不是他,他有沒有與這起連環兇殺案有關,屆時自見分曉。」
「咱們現在,還是先回濟南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