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很大,也很精緻,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氈,榻上墊著柔軟的獸皮,矮几上有新鮮的瓜果,香醇的美酒,凡是人能想到的所需之物,這裡應有盡有。
胡鐵花走進來的頭一件事,便是拿了壺酒,往那榻上一躺,一邊仰頭灌酒,一邊唏噓感慨:
「舒服,太舒服了,這天底下的事真是奇怪,咱們前幾天還在大漠裡亂竄,累得跟條狗似的,今晚卻成了一國之主的座上賓,被人好酒好肉地熱情招待,這遭遇……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
姬冰雁冷冷道:
「確實是有點像在做夢,怕只怕,美夢變噩夢!」
胡鐵花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瞪著眼道:「死公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姬冰雁輕輕地嘆了口氣:
「小胡啊小胡,難道你就沒想過,龜茲王為什麼不在自己的國土上,自己的宮殿裡享福,反而要帶著一大幫人跑來這種荒僻地方?」
胡鐵花怔了怔,遲疑著道:
「也許人家是出來遊玩的也說不定。」
姬冰雁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身為一國之主,平日裡定然事務繁忙,你當人家跟你一樣閒嗎?」
「這……」
胡鐵花撓了撓頭,無言以對。
姬冰雁懶得再理他,轉頭看向左仙塵,楚留香兩人:
「方才那名金甲武士對龜茲王說的話?你們可有聽清?」
左仙塵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人說的是龜茲語,只有在提到人名時,才夾了些漢話,大概提到了彭一虎,石觀音,極樂之星這些個字眼。」
楚留香手指摩挲著下巴,作沉吟狀:
「難道這極樂之星是龜茲王的東西?也是他僱傭的彭家七虎護送此物?所以在得知東西被石觀音劫走後,才會神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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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兄,對於此事,你怎麼看?」
左仙塵攤手道:「香帥,你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我還能怎麼看?當然是與你看法一致啊,之前我就說過,你做捕快,肯定要比當盜賊有前途,你看,這不就分析得頭頭是道嗎?」
「好好好,我知道了,回去之後,我就去六扇門報導!」
說完這番話後,楚留香忽然想到以他「盜帥」的身份去六扇門,這哪是去報導,分明是去自投羅網啊。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啞然失笑,隨即繼續分析:
「那顆極樂之星,能令龜茲王如此在意,又能讓石觀音處心積慮地去搶奪,其中定然蘊藏著什麼大秘密。」
那你這次可就猜錯了!
左仙塵在心中腹誹一句,嘴上卻說道:「或許吧……」
楚留香開動他那顆聰明的大腦,再次做出推測:
「假如龜茲王就是石觀音的對頭,亦或者,石觀音要找龜茲王的麻煩,那她必然已派人混入了此間。」
左仙塵輕笑道:「確實有這個可能,但我覺得,香帥,你或許還可以往大點想,比方說,石觀音也混入了此間。」
楚留香目光一凝,喃喃低語:
「石觀音倘若也在這裡,那必定是易了容的,但究竟會是誰呢?」
胡鐵花已跳了起來,大聲說道:
「我知道,一定是某個侍女,只有這樣的人,才不容易引人注目!」
姬冰雁哂笑道:「你真該少喝點酒,人一喝多了酒,腦子就不太清楚,以石觀音的性子,她像是那種會給人端茶倒水的人嗎?反過來還差不多,她若在此,那十有八九是假扮成了王室女眷。」
「好了,你們繼續慢慢猜吧,我就不奉陪了!」
左仙塵伸了個懶腰,轉身向外走去。
楚留香神色詫異地問道:「左兄這是要去哪兒?」
左仙塵沒說話,只是舉起右手,緩緩攤開五指,只見他的掌中握著一隻琵琶。
一隻通體由黃金打造而成,極小巧,也極精緻的琵琶。
這是方才琵琶公主臨走之前,悄悄塞進他手中的……
楚留香瞬間就懂了,打趣道:「原來是佳人有約啊,看來要不了多久,我就得尊稱你一聲駙馬爺了!」
左仙塵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隨即撩開帳簾,走了出去。
……
左仙塵走出帳篷沒多久,便有一名侍女迎面走來,盈盈一禮。
「可是左仙塵左公子嗎?我家公主有請!」
左仙塵溫和一笑道:「那就勞煩姑娘在前面引路了。」
那名侍女俏臉微微一紅,卻也沒多說什麼,只在前面乖乖引路。
沒過多久,他們便來到了一座華麗的帳篷前。
侍女在帳篷外停下了腳步,只有左仙塵一人走了進去。
帳篷中幽香細細,燈火通明,陳設雅致。
琵琶公主正坐在一張凳子上,對鏡梳妝!
大半夜的還在梳妝……
左仙塵臉上已帶上了一絲笑意,緩聲說道:
「女子的閨房,素有香閨之稱,今日到了公主這裡,我才知道世上除了香閨,還有香帳!」
琵琶公主轉過嬌軀,露出一張宜嗔宜喜的俏臉:
「話倒是說得好聽,老實交代,你到底去過幾個女子的閨房?」
左仙塵裝模做樣地想了想,笑著說道:
「如果公主的香帳也算閨房,那應該算是今天的頭一個!」
「避重就輕,真是滑頭!」
琵琶公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怒意:
「你可知道,我此番請你過來,是幹什麼的嗎?」
左仙塵悠悠道:「琵琶公主送了我個黃金小琵琶,應該是請我過來聽她彈琵琶,是麼?」
「哼,算你猜對了!」
琵琶公主起身從旁邊拿起一個曲頸四相琵琶,走入珍珠羅帳中,坐在秀榻上,伸手拍了拍身側。
左仙塵心領神會,走到她的身邊,與其並肩而坐。
琵琶公主將那琵琶放在膝上,縴手輕輕一揮!
只聽「琤琮」一聲,妙音驟起,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優美至極,也悅耳至極。
琵琶公主亦是輕啟朱唇,哼起了歌,她唱的是龜茲歌,左仙塵自然一個字也聽不懂,可那歌聲自有一番異域風味,加上她嗓音嬌柔清亮,與那琵琶聲交相應和,頓成天籟。
左仙塵雙目微闔,也似沉浸在這樂聲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樂聲寂絕,他才緩緩睜開雙目,正好看見琵琶公主那張巧笑嫣然的臉。
「如何?」
她柔柔地問道。
左仙塵感嘆道:「中原也不乏彈琵琶的高手,左某自問也見過不少,聽過不少,但卻無一人能在彈琵琶的技藝上勝過公主,今日能夠聞此妙音,這趟大漠便不算白來了。」
琵琶公主臉上綻放出了歡快的笑容,既開心,又得意:
「我比那些人厲害,又有何奇怪?琵琶本就是從龜茲傳入漢土的……」
左仙塵撫掌道:「公主這麼一說,左某倒是想起來了,北周武帝時,龜茲國士蘇祗婆攜妙手琵琶,隨突厥皇后入漢土,朝野俱為所醉,佳話流傳至今,公主之技,以我觀之,只怕已不在那蘇祗婆之下……」
「你倒是會變著法兒誇人!」
琵琶公主嬌嗔一句,接著又笑顏如花地說道:
「你可以跟我說一說中原的趣事嗎?我從小便對你們那兒很是好奇。」
「哈哈,當然可以。」
左仙塵本就是個極為健談之人,種種趣聞軼事,他是信手拈來,妙語連珠,加上言語風趣,逗得琵琶公主不時傳出銀鈴般的笑聲。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後,左仙塵徐徐起身:
「公主,夜已深了,我……」
琵琶公主那雙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羞惱之色,還不等他把話說完,便已搶先開口:
「你……你以為我叫你過來,就只是想彈首曲子給你聽嗎?你……你真是個呆子!」
被罵「呆子」,左仙塵也不惱,反而呵呵笑了,笑得十分狡黠,仿佛早就料到琵琶公主會這樣說。
「我並不是呆子,只是會假裝成呆子,等著別人叫我呆子!」
琵琶公主問道:「那叫了之後呢?」
「呆子自然也就變得不呆了……」
左仙塵笑著開口,他的話音落下,籠著秀榻的紗帳也隨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