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風塘邊上,德昌里與路盤街交界之處,一棟四層唐樓頂層天台。
廣聯社話事人陳達平正在天台上餵自己養的幾隻鴿子,這些鴿子毛髮雪白,眼睛如同琥珀,如果放在市場上,應該能賣不少香元。
陳威就站在陳達平的身後,皺著眉頭。
「所以關炳和朱和業的兩個表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你派人找了六天,沒有什麼消息?他們平常住的木料倉里也沒有任何痕跡?」
陳達平看著自己的鴿子,臉上倒是有些滄桑之色:「我對這個後生仔是有些期望的,現在社裡青黃不接,張啟和這兩年又染上了菸癮,體魄一年不如一年。
恐怕過個兩三年,他的鱗甲熬皮就要徹底荒廢了,到時候社團里除了你我,中層幾乎沒有人能夠扛得起事。」
「關炳年紀輕輕已經熬生皮,距離熟皮也就只差時間打磨,我還以為只要對他傾注一些心血,也許過個10年光陰,他也能夠肉身如銅胎初鑄呢。」
陳威也有些無奈,關炳是他的得意弟子,等到堂哥退了,他要是成了廣聯社的話事人,關炳一定會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但現在,關炳人找不到了?
「所以,那個太申街的學警確定沒有嫌疑?」陳達平伸出手隔著鴿籠逗了逗一隻鴿子,突然詢問。
陳威低頭思索,又緩緩搖頭:「那個後生仔有些天賦,但是也不至於站樁不到一個月,就能悄無聲息地處理了關炳,大哥!你也知道關炳哪怕是打壯年的四九打手,也能輕輕鬆鬆一個打三個,更何況和關炳一起消失的,可還有兩個人。」
陳達平眼神微動,一個接一個打開鴿籠,裡面的鴿子頓時騰空,翅膀拍打空氣,發出如同悶鼓的聲音。
「關炳死了,事情還是要做……和興勝准許我們把持橋門街,哪怕我們要分一半錢給他們,我們也是有的賺的。
現在橋門街那位大小姐連同警所行政處長王准,都讓你做掉這個年輕人,就不要耽誤了。
關炳不在,你又在升職的關頭不想髒了自己的手,那就讓朱和業去吧。」
他抬頭看著八隻白鴿在夕陽中不斷轉圈,臉上露出一些笑容:「畢竟那位大小姐而是以心狠手辣著稱的,她的事,要務必重視。」
「明白了。」陳威答應了一聲。
——
橋門街上,林淵又新換了一身不同顏色的對襟長衫以及斗笠,坐在一家艇屋酒家前的桌子上,身前擺著最廉價的泥鯭粥。
他一邊喝粥,一邊注視著不遠處幾個穿著唐裝短打的人,又拖著一個年輕人,走進巷子裡的唐樓。
林淵一連盯了七天。
活躍在橋門街的廣聯社成員,一共有32人,他們活動的範圍包括並不限於橋門街街頭、煙館、賭坊。
這些人就和絕大多數街道的社團成員一樣,囂張、跋扈甚至殘忍。
光是這七天時間,林淵就已經看到他們做了不少惡事。
比如砸攤、潑漆、打人,甚至林淵還看到過有一對收地頭費的,收不到地頭費,竟然放火燒了邊上唐樓的天台屋。
幸虧天台屋上人口密集,火勢被很快發現並且撲滅,如果是倉庫區,人口稀少,這一把火也許能燒好幾里地。
除此以外,廣聯社進行最多的活動,便是貴利和售賣白粉、鴉片,這個產業已經形成某種程度上的閉環,許多人通過借貸貴利,只為了追龍咬雲,最終結果無非是艇屋、唐樓屋全部被他變賣,最終落入社團手中。
林淵原本對於他即將要做的事,還有一些壓力,可見多了這些,他反而心安理得起來。
「老闆娘,泥鯭粥不錯,很好喝。」
林淵壓低斗笠帽檐,在桌上留下兩毫錢,又換了一個艇屋排檔,他就在一個個排檔里徘徊,等待夜幕降臨,再等待夜色漸深。
直到凌晨兩三點鐘,避風塘那些被稱之為平民夜總會歌堂屋裡的燈籠,都已經滅了。
深夜的避風塘並不寂靜。
天色黑沉,大風自鯉魚門呼嘯而來,又讓海上生出浪潮,上千條艇屋就在這浪潮里起伏,船板吱呀亂叫,篷布都被吹得獵獵響動。
避風塘人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動靜,只要這大風不變得更大,對他們而言都不算什麼。
而就在這夜色里,林淵仍然是那一身再尋常不過的裝扮,唯獨臉上又加了一層口罩,他悄然遊走在陰影中,懷裡還揣著一把匕首。
他悄然上了一棟唐樓,大風越發狂躁,吹入唐樓的廊道里,呼呼作響。
林淵循著記憶悄然摸到2樓4號房,輕輕推門。
「果然和昨晚一樣,沒鎖。」
他眼神閃動……唐樓的屋中是沒有廁所的,夜晚解手還需要到走廊盡頭。
而廣聯社這些唐樓,裡面動輒住著三四個壯年四九,自然不會怕賊,所以為了方便,林淵記錄在紙條上的唐樓屋或者天台屋,絕大多數都沒有鎖門。
沒鎖門……對於林淵而言,事情變簡單了不少。
他推開木門,用手掌抵住門板,讓門緩緩地打開一條只留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子。
唐樓屋的門大多老舊,木合頁乾澀之間,還發出了極輕微的吱呀聲,可這聲音已經被風聲掩蓋。
哪怕沒有颳風,熟睡的人也絕對無法察覺。
此時唐樓屋中!鼾聲此起彼伏,之中還夾雜著含糊的囈語聲。
林淵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匕首,這間屋子仍然和絕大多數的唐樓屋一樣,被門板隔成兩間。
外間第一張鐵架床上,一個40多歲的中年人迎面躺著,被子被踢到腰間,邊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把刀,就離他手邊三尺遠。
林淵這一刻出奇地寧靜,他悄然靠近,腳步無聲來到床邊,輕輕按住這個人的額頭,下一刻,幾乎是在瞬間,林淵匕首貼上喉嚨,刃口橫向一拉,頓時割斷氣管、頸動脈。
鮮紅的血液湧出,那人的身體猛然一抽,雙腿不斷蹬床,鐵架床砰砰直響,林淵連忙用膝蓋壓住他兩條腿,左手也死死按住他的腿。
現在的林淵今非昔比,經過這6天的修行與嗑藥,他的體魄、氣血甚至都更上一層樓,甚至即將突破5點大關,力氣大得驚人。
這個混混看起來壯實,可林淵按住他的身體,甚至連鐵架床都被一併按住,根本發不出絲毫的聲音,只能微微抽搐。
這個四九足足抽了七八秒,這才停下。
林淵還在轉頭看向身後,那裡還有一張鐵架床,另外一個混混四九背對著林淵沉沉的睡著。
「睡得跟死豬一樣,這麼大的動靜都醒不過來。」
他悄然繞道,故伎重施,只是這一次林淵有了經驗,早早按住了那人的腿,又是一刀鮮血噴涌!
唐樓屋以外,大風呼嘯。
林淵在被子上擦了擦匕首,沉默地走入裡間。
——
一個小時悄然過去,林淵身上幾乎已經被血漿洗透,而他也已經接連遊走了三座唐樓,五間屋子。
此時的林淵分外冷靜,只是手裡的匕首已經被他扔進海里,因為匕首已經卷刃,沒有之前那麼好用了。
最後兩個人,林淵料理起來十分乾淨利落,不過輕易便扭斷了他們的喉嚨。
「32個人,死在我手上的已經有13個,其他人有些不在橋門街上居住,有些則已經成家立業,家裡還有老小。」
林淵皺了皺眉頭。
他因為擔憂姐姐姐夫以及阿暉的安危,不得不動手殺人。
可是他畢竟不是冷血動物,讓他在四九的老婆孩子、父親母親面前割斷他們的喉嚨,他實在有些做不出來。
「而且有了這次的威懾,這個廣聯社一定會陷入恐慌,短時間裡應該沒有餘力受陳威調遣殺我!」
他心裡這樣想著。
大風之後,天上終於下起大雨,磅礴的大雨洗去了他臉上的血跡。
林淵抬頭,看向今夜最後一處目的地。
「住在這裡的人名叫朱和業,熟皮武人!在廣聯社裡的地位不低,是唯一的白紙扇……」
他便如此沉默上到天台,卻忽然看到有人正在天台上練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