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陸懷安蹲在院裡算帳,雇短工花了十五塊工錢,管三頓飯雖然頓頓都有肉,但也才花不到兩塊,加一塊也才攏共不到二十。
要是自己關起門來割五天,店裡少賺至少兩百塊,怎麼算都划算。
算著算著他忽然就愣了神,想起上輩子。那時候就分了四畝薄地,他跟沈玉琴倆人天不亮就下地,她懷著三個多月的身子,彎著腰割了兩天麥,最後一頭栽在麥地里,孩子沒保住。
他抱著她坐在地頭哭,求老天爺開開眼,可老天爺哪管過窮人的死活。
這輩子他不求天不求地,自己的日子自己攥著。
麥子剛入倉第二天,陸懷德就來了。站在院門口,滿身麥糠塵土,臉曬得黑紅,手掌上磨的血泡破了,沾著點麥秸。
「老二。」
陸懷安正在院裡修鋤頭,抬頭掃了他一眼:「有事?」
「你借生產隊那台脫粒機,借我用兩天。」陸懷德語氣硬邦邦的,像下命令似的說道:「我家麥子還沒脫粒。」
陸懷安放下鋤頭站起身:「行,一天一塊錢。機子是我租的,押金壓了十塊,這錢我擔著,你用一天給一天的錢。壞了照價賠。」
陸懷德臉「唰」地就黑了:「你說啥?我是你親大哥,借個機器你還要錢?」
「親哥也得明算帳。」陸懷安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要是覺得貴,自己去生產隊租,押金十塊,租金也是一天一塊,我還沒多要你的。」
陸懷德站在門口,臉青一陣白一陣。
現在他兜里總共就兩塊錢,哪拿得出十塊押金?割完的麥子再不脫粒就要捂出芽了,他咬了咬牙,從兜里摸出一塊錢「啪」地拍在院中的石桌上:「給你!」
陸懷安收了錢,幫他把脫粒機推到門口:「用完推回來,別磕著碰著。」
陸懷德推著機子往回走,後背繃得死緊,那股子恨意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沈玉琴從屋裡出來,有點擔心:「你收他錢,大哥怕是更恨咱了。」
「他恨不恨的,跟我有啥關係?」陸懷安蹲回去接著忙自己的事。
「以前我錢也給、東西也讓,他念過我半分好嗎?反正怎麼著都落不下好,我憑啥白白讓他占便宜?」
沈玉琴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啊,有些人你掏心掏肺對他好,他覺得是理所當然;哪次沒順著他的意,倒成了你的不是。既然這樣,那就按規矩來,誰也不欠誰的。
傍晚陸懷民也來了,空著手,晃悠著進門就往灶房鑽,鼻子抽得跟小狗似的:「二嫂,燉啥呢這麼香?我老遠就聞著味了。」
灶上正燉著雞,端午快到了,陸懷安買了兩隻老母雞,一隻留著過節,一隻今天燉了給沈玉琴補身子。
陸懷民自來熟地掀開鍋蓋,拿筷子戳了戳雞腿,嚯了一聲:「可燉爛乎了!正好我還沒吃飯呢。」說著自己就去櫃裡拿碗拿筷子,一副要坐下開吃的架勢。
「老三。」陸懷安從堂屋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哎二哥,啥事?吃完飯再說。」陸懷民笑嘻嘻地要坐。
「你要是來吃飯,五毛錢一碗,米飯管夠,雞肉另算。」
陸懷民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舉著的筷子懸在半空:「二哥你說啥?親兄弟吃你頓飯還要錢?」
「我這是一家四口的飯,給你媳婦孩子留的。」陸懷安聲音不高,卻半點情面不留。
「你要是走親戚,拎點糖拎點點心來,我好酒好菜招待你,空著手來蹭吃蹭喝,那得按規矩算錢。」
「你……」
「我問你。」陸懷安盯著他,「你家燉雞的時候,叫過我嗎?你家包頓餃子,想起過給我家送一碗嗎?」
陸懷民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你自己半分情分都不講,憑啥要求我對你大方?」
聞言陸懷民頓時恨恨地從板凳上站起來,只是卻還是磨磨蹭蹭往院門口走,臨出門還忍不住回頭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雞湯的香味順著風飄出來,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咽了口唾沫,心裡把陸懷安罵了八百遍,以前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柿子二哥,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副油鹽不進的硬心腸了?
可罵歸罵,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硬了心腸的老二,日子過得比誰都紅火。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灰溜溜地走了。
端午節那天陸懷安天不亮就起來了,大門兩邊插上割來的艾草,清苦的香氣飄得滿院都是。
灶上大鐵鍋煮著粽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沈玉琴包了兩種餡,紅棗的甜,豆沙的糯。
陸清手腕上繫著五彩線,紅黃綠藍紫擰成的細繩晃來晃去,滿院子追老母雞跑,陸寧坐在竹椅上,手裡攥著半塊粽子,糯米黏得滿臉滿手都是,見人就笑。
陸懷安特地燉了只老母雞,又燒了條紅燒鯉魚,取「年年有餘」的彩頭,一家四口圍坐在小方桌前,安安穩穩吃了頓端午飯。
沈玉琴夾了塊魚肚子上的嫩肉,忽然隨口問了句:「你說老宅那邊今天吃啥?有沒有包粽子?」
陸懷安給她盛了碗雞湯:「管他們吃啥,咱吃咱的。」
農忙一過街上又熱鬧起來,天越來越熱,懷安小吃的涼拌小菜賣得飛快,滷味切好用油紙一包,工人下班拎兩包回家,就著冰汽水喝酒,比啥都舒坦。
沈成才天天蹬著三輪車送貨,太陽曬得臉黑了一圈,牙顯得更白了,精神頭倒比以前還足。
陸懷安給他買了頂寬檐麥稈草帽,又說這大太陽天送貨辛苦,每月多給五塊錢降溫費,買個冰棍喝個汽水啥的。
沈成才撓著後腦勺推辭,說啥也不肯要,被陸懷安硬把錢塞他工作服口袋裡:「讓你拿著就拿著,大中午蹬車容易中暑,別跟我磨嘰。」
這天后晌陸懷安正在後廚配滷料包,沈玉琴從前頭掀帘子進來:「懷安,宋主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