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興平是供銷社管門面的副主任,當初租這鋪子的時候,陸懷安沒少陪笑臉說好話。
這人五十來歲,胖得肚子凸出來像揣了個西瓜,穿件洗得發皺的灰短袖,手裡搖著大蒲扇,一進門先四處打量,目光在那幾口咕嘟咕嘟冒香氣的鹵鍋上停了好半天。
「宋主任,您稀客啊。」陸懷安趕緊擦乾淨手,遞了根過濾嘴香菸過去。
宋興平接過煙,就著火點上,吸了一口眯起眼:「陸老闆生意不錯啊,這整條街數你家紅火。」
「托您的福,混口飯吃。」
「混飯吃?」宋興平嘿嘿笑了,蒲扇扇得呼呼響。
「你這要叫混飯吃,鎮上其他飯館都得關門。你看你,供銷社那滷味櫃天天排隊,這小吃店到飯點連個空座都沒有,你一天掙多少錢,我心裡有數。」
陸懷安聽出他話裡有話,沒接茬,給他倒了碗涼茶水擱桌上。
宋興平大喇喇坐下,抿了口茶:「今天過來啊,跟你說個事兒。」
「您說。」
「這門面的房租,得漲漲了。」
陸懷安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宋主任,咱年後剛交了半年房租,合同寫得明明白白,一個月三十,這才過了三個多月。」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宋興平彈了彈菸灰,笑得滿臉褶子。
「這房子是我管著的,現在街上行情漲了,你生意又這麼好,多掏點房租不應該?」
「您說漲多少?」
「原先三十,從下個月起,一個月五十。」
五十,直接漲了快七成。
陸懷安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宋興平瞧著他,笑眯眯地補了句:「你要是覺得貴也行,不勉強。合同上寫了,房東提前一個月通知就能收房子,我這邊好幾個人打聽這門面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明擺著,要麼認漲價挨宰,要麼捲鋪蓋走人。
陸懷安沉默了幾秒,笑了:「宋主任,這事我琢磨琢磨,兩天之內給您准信。」
「行,你慢慢想,可別拖太久啊。」宋興平拍了拍他肩膀,搖著蒲扇晃悠著走了。
沈玉琴從後廚出來,臉都白了:「他這不是明搶嗎?合同簽得好好的,說漲就漲?」
「房子是人家的,他想漲,咱攔不住。」陸懷安把茶碗擱在桌上,聲音很穩。
「那咱就認了?五十塊也太多了。」
「不認。」陸懷安抬眼看她,「玉琴,我這陣子一直在琢磨,租人家的房子做買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今天他漲二十,明天就能漲三十,脖子永遠被人家掐著,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要想把生意做長久,咱得有自己的門面。」
沈玉琴愣了:「你是說……買鋪子?」
「買。」陸懷安站起身,「你算算,咱現在手裡攏共多少錢?」
「上個月剛盤過帳,小吃店加供銷社滷味櫃賺的,再加上之前攢的,大概五千出頭。」
五千塊。擱1981年,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十幾年才能攢下這個數。
「夠了。」陸懷安眼睛亮了亮,「買處臨街門面,足夠。」
沈玉琴心跳得咚咚快:「你真要買啊?這可不是小數目……萬一賠了,咱這幾年就白幹了。」
「賠不了。」陸懷安穿上外套。
「你懷著老三,以後三個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學,光靠這小小吃店,餓不著,但想過踏實好日子不夠。我打算買個大點的門面,開個正經飯店,能擺十幾張桌子,紅白喜事包桌酒席都能接的那種。」
開大飯店?沈玉琴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這念頭她連做夢都沒敢想過。
「你在家等著,我上街轉轉去。成才,你盯著店裡。」
「好嘞三姐夫!」
陸懷安騎上自行車在鎮上轉了一下午,看了四五處房子,要麼位置太偏,要麼面積太小擺不下幾張桌子,要麼房主漫天要價不實在。直到太陽快落山,他轉到鎮子南頭,一眼就看中了路邊那三間大瓦房。
臨街的門面敞亮,開間寬,算下來能擺十二三張桌子;後院還有三間偏房,能住人能當倉庫放食材,院子敞亮,搭個竹棚夏天還能在露天擺幾桌。
最要緊的是位置,離鎮中心不到二百米,緊挨著去縣城的砂石路,南來北往的人都能路過,比現在租的那間位置還好。
房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李,蹲在門口石頭上抽旱菸,臉色蠟黃,眉頭擰成個疙瘩。陸懷安遞了根過濾嘴過去:「李大爺,您這房子是打算賣?」
李老頭接過煙點上,嘆了口長氣,煙圈從鼻子裡冒出來:「賣啊,不賣不中了。」
「家裡遇上難處了?」
「媳婦肝上長了瘤子,縣醫院說能治,得到省城開刀。」他使勁嘬了口菸袋,煙鍋子滋滋響。
「手術費得一千好幾百,我哪來那麼多錢?只能把這祖上傳的房子賣了,救命要緊。」
陸懷安聞言眼前一亮,急賣,急著出手,那就意味著價錢就好商量。
「李大爺,這房子您打算賣多少?」
李老頭抬頭望了望自家的門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個數:「三千五。」
臨街三間大瓦房,加後院三間偏房,再帶一個敞亮的大院子,這個價擱鎮上不算貴。
陸懷安卻沒急著點頭:「我能進去瞅瞅不?」
「瞅吧。」
他從裡到外轉了一圈。房子是舊了,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房頂也有幾片碎瓦,可梁是實打實的好料,地基打得又深又牢。
翻修一下,刷層白灰,換上新瓦,就是一處體面的鋪面,他心裡有數了。
「李大爺,三千五,我買了。」
李老頭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亮了一下:「當真?」
「當真。」陸懷安頓了頓,「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今天就立字據,我先付五百定金,剩下三千,三天之內一把交清。您把房契給我,咱倆去房管所過個戶。」
「真買?」
「買!」
李老頭愣了愣,忽然撐著門框站起來,一把攥住陸懷安的手,枯瘦的指頭抖個不停:「成!成!今天就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