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公弼與歐陽修退出去後,高皇后從紫檀屏風後轉出來。
「實哥,我煮了薑湯,你手腳冰涼,喝點吧。」
趙曙握住皇后的手腕,比他的還涼。
「聽見多少?」
「從孫世伯溺亡那段開始聽的。」高皇后坐在錦凳上,「再往前,你們聲音太小,聽不清。」
趙曙環顧四周,笑道:「看來這個宮闈不太行,連屏風都漏風啊!」
「漏風才好,」高皇后把薑湯遞到趙曙嘴邊,「不漏風,我怎麼知道實哥在裡頭受委屈?」
趙曙喝著薑湯,凝神想了想,又放下:「滔滔,這案子到此為止了。」
「我知道。」
「死了三個人,朕賜他們絹,說他們為國捐軀。」
「我知道。」
「背後那幫人,朕現在一個都動不了。動了,便是天翻地覆。」
「我知道。」
趙曙抬眼:「你就知道這三個字?」
高皇后掩嘴笑起來,笑的時候左頰有個淺淺的梨渦。
「你以為我勸你忍?」
「不然呢?」
「我不勸你忍,我勸你睡。」皇后站起身,繞到他身後,兩隻手按上他的太陽穴,輕輕揉著。
那指甲修的圓圓的,按在穴道上,不輕不重,很舒服。
「今晚什麼都別想,好好歇一晚。天亮我去坤寧宮,給母后請安提一句,說官家近日為河工案勞神,夜裡驚悸。母后疼你,必會賞兩盅安神湯。湯到了,你喝下去。明日早朝,精神頭足些,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笑不出來。」
「還有呢?」趙曙追問。
「還有......」皇后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讓我阿兄入宮。」
趙曙睜眼:「高士林?」
「嗯。阿兄在金吾衛當差,管的是班直。實哥你讓他換到殿前司來。往後福寧殿的禁衛,換咱們信得過的人把守。」
趙曙轉過頭,仰著脖子看妻子,並沒有立即答應下來。
無論是誰,想要干涉禁中,都是值得警惕的。
雖然此時此刻,皇后絕對沒有歹毒的心思。
但人是會變得,野心是會膨脹的,在這種事情上,必須要慎之又慎。
皇后被看得不好意思,頰上飛起兩團紅暈:「怎麼了?我臉上沾了墨?」
「沒有。」趙曙拉住皇后的手,順勢岔開話題,「朕只是沒想到,滔滔比朕還敢想。」
皇后撇撇嘴:「這算什麼想?我娘活著的時候常說,高家的女兒,可以不懂詩詞,不能不懂護窩。實哥在外頭有哪些老狐狸周旋,我在裡頭,總得替哥哥守住門檻。不然要我做這個皇后幹甚麼?」
趙曙撫摸著皇后的秀髮,柔聲道:「乖。」
說罷,皇后忽然湊過來:「實哥,你猜母后今日同我說了什麼?」
「什麼?」
「母后說,苗貴妃前日去她宮裡請安,話里話外打聽商胡埽案。母后沒接茬,苗貴妃臨走時,臉色可不好看呢!」
趙曙仔細回憶。
苗貴妃乃是仁宗的親表妹,養在宮裡二十餘年,雖然沒有子嗣,可在太后面前仍有體面。
她打聽這個案子做什麼?
「滔滔以為呢?」
皇后直起身,一隻手拖著腮幫子:「我以為,苗貴妃一定牽扯到這個案子裡了,或是她自己,或是她的親屬故交。聽說文彥博和富弼與她過從甚密。那些人不動,讓一個婦道人家來探路。探明白了,才好下一步棋。」
趙曙看著她,心中感佩。
這位皇后,不過三十出頭。
擱在尋常人家,大概還在跟婆婆鬥嘴,跟妯娌爭一塊緞子。
可她倒好,坐在福寧殿裡,跟官家分析朝政,頭頭是道。
「那依皇后之見,後面該怎麼走?」
高皇后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眸一亮:「實哥,你能不能給我也派個差事?」
「什麼差事?」
「讓我管後宮的帳目。就管一年。後宮裡那些脂粉錢,緞子錢,打賞錢,每筆進出,我替哥哥盯著。朝堂上的帳目你查了,後宮裡的帳目也得查。兩頭一合,才知道這宮裡宮外,到底有多少人在吃裡扒外!」
趙曙愣神。
在考慮這個權放不放。
剛才皇后想讓高士林掌管禁中,實際上被他用沉默否了。
再否,皇后會不會心涼?
高皇后見官家發怔,以為不肯,急的去拽他袖子:「行不行嘛?我算帳可快了,小時候先生教我撥算盤,一炷香能算清一箱帳,你都忘啦?我保證不耽誤請安,不耽誤生子......」
說到這裡,忽然頓住,臉紅撲撲的。
趙曙想笑。
怎麼能不紅呢?
截止到目前為止,這位皇后已經生八個了,還想著生呢......
趙曙這下沒忍住,將皇后攬進懷中,手開始不老實:「好!朕准你一年。明日就去找張茂則,讓他去內侍省傳話,後宮帳目,交皇后酌情核閱。」
皇后大喜,羞怯的在他懷裡掙了幾下。
趙曙捏了捏她的臉蛋。
「我定要查一查,看那些蛀蟲白瞎了咱們多少貫錢!」皇后說這話的時候,又變得惡狠狠的,好一個真守財奴。
「注意身子,別太勞累了。下面人貪墨都很正常,只要別太過,你核驗的時候要注意分寸。」趙曙提醒道。
「嗯,那......」皇后又笑起來,「我還要一個人。」
「誰?」
「我乳母的女兒,叫周啟柔,一身武藝,是長安周氏的大小姐,與我有舊。讓她進宮,給我當親衛。我出入宮禁,總得有個信得過的跟著。那些內侍,我瞧著都像是任守忠的人,不放心。」
「好。」
「還要一條鞭子。皮鞭,鑲銀邊的那種。」
「你怎麼這麼多要求?要鞭子做什麼?」
「打人啊!誰要是敢在帳目上做手腳,我先抽他一鞭子,再送交哥哥發落。」皇后舉起右手,虛空一揮,「啪!看他們還敢不敢?」
趙曙笑的肩膀直顫,捉住皇后的手腕,把那根虛空中的鞭子按下去:「滔滔,朕讓你管帳,你當起山大王了!」
「都差不多嘛。」皇后紅噗著臉,突然又正經起來,「實哥,我說的這些,可不是玩笑。你在外頭治國平天下,我在後頭守家。咱們分工,你主外,我主內,祖宗家法就是這麼規定的。誰要是敢在背後捅刀子,得先過我這一關。」
趙曙收了笑,定神看著他,脫口而出:「女人能頂半邊天啊!」
聞言,皇后臉色驟變,慌忙從他懷裡掙出來,四下看了一眼:「實哥,這話也是能渾說的?若叫言官們聽見,那可是要大做文章的!」
趙曙自知失言,訕訕道:「朕,不過是一時嘴快......」
皇后還是不放心,把那薑湯湊到他嘴邊:「快喝吧,莫要再嚇我了。萬一讓外人聽見,必定會罵我是武則天了!」